两人各怀心思,一个翻着旧杂志,一个抽着闷烟,时间在沉默中悄然流逝。
  直到有人敲门通知:“赵所,菜备好了,可以入席了。”
  ……
  治安所的小食堂,设在隔壁,三间打通的红砖房里。
  一边是厨房,锅勺碰撞声叮当作响,另一边两间宽敞的饭厅,摆着几张八仙桌,坐几十号人绰绰有余。
  单独的一个饭厅里,季家义被安排在主桌,紧挨着省厅的钱副厅长。
  开场是领导们程式化的讲话、表扬、勉励。
  觥筹交错间,客套话像浮油一样在桌面上飘荡。
  季家义默默吃着,这年头难得的红烧肉,油亮亮的,他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,眼角余光留意着众人的神色。
  酒过三巡,席间微醺。
  钱副厅长放下筷子,清了清沙哑的喉咙,转向右侧的季家义。
  长途跋涉的疲惫刻在他脸上,咳嗽带来的潮红未褪,眼神却依旧锐利。
  “季家义同志,”声音不高,主桌瞬间安静,“你的情况,我了解过了。”
  他又咳了两声,胸腔闷响:“咳咳……是个人才。有没有兴趣,来我们治安系统工作?”
  话音落下,桌上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季家义身上。
  羡慕、审视、探究,无声交织。
  斜对面两个刚拿了集体三等功的年轻治安员,借着倒酒的掩护,头凑在一起,压得极低的声音自以为隐秘:
  “赌不赌?猜他应不应?”一个朝季家义方向努嘴。
  “我看悬,”另一个摇头,声音压得更低,“人家山里走一趟,猎物能卖这数!”他隐晦地比了个张开五指的手势,“顶咱干一年!这诱惑……”
  “啧,短视!”先前那个不以为然,“铁饭碗!多少人眼红?打猎是长久之计?开春就得撅腚挣工分。我赌他肯定应!输了替你值一个月夜班!”
  “一个月?行!赌了!我赌他不应。”
  两人自以为隐秘的耳语,在季家义被面板强化过的听力下,清晰得如同在耳畔说话。
  他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。
  若非场合不对,他甚至想亲自下场,压自己会拒绝。
  季家义放下筷子,迎向钱副厅长期待的目光,语气平静而清晰:
  “感谢钱厅长的看重。我……正在自学医术,想考个赤脚医生的资格,回村里给乡亲们看看病。治安系统的工作,我恐怕胜任不了,心也不在这上面。”
  拒绝得干脆利落,像冰砸进温水。
  主桌上,除了幽阳省的李副厅长神色还算平静,其他几位领导的脸上都掠过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。
  这么好的金饭碗,送到嘴边了,居然……拒绝了?
  斜对面,赌季家义会拒绝的年轻治安员,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,飞快朝旁边输了的同事比了个“一”,眼中是压不住的得意。
  输了的那个,脸色瞬间垮了下来,看向季家义的眼神里,那点羡慕彻底被一股憋闷的怨怼取代——都怪这小子不识抬举!
  季家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底毫无波澜。
  看着对方吃瘪的眼神,莫名地,涌上一丝快意。
  一个编制就想让他妥协?
  差远了。
  钱副厅长也略感意外。
  他邀请的人,还从未被如此干脆地拒绝过。
  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闪过,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借着动作掩饰过去,随即呵呵一笑,打破了短暂的冷场:
  “哈哈,可惜了,可惜了这么个好苗子啊。咳咳……”
  钱副厅长放下酒杯,自然地转移了话题,目光重新落在季家义身上,带着点长辈的温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考校:
  “既然你在学医,那正好,给我这把老骨头瞧瞧?看看我这身体,还有没有救?咳咳……”
  话音刚落,一阵更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,他身体微弓,手捂胸口,脸色迅速涨红,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  这咳嗽声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,听着就让人揪心。
  全桌的目光再次聚焦,这次带着对钱副厅长身体的关切,以及一丝对季家义这个“赤脚医生学徒”的怀疑与好奇。
  季家义心头微动。
  他知道,这是一个机会,一个证明自己“学医”并非托词的机会,也可能是一个麻烦的开端。
  季家义的目光从落座开始,就若有若无地停留在钱副厅长身上。
  这位领导身形微胖,面色看似如常,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  最关键的是,他有时会压抑地轻咳几声,偶尔咳嗽非常剧烈,用手帕掩着口鼻,感觉像要咳血一样。
  钱副厅长身体肯定有问题。
  “那……就多谢钱厅长了。”季家义微微欠身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,“我才疏学浅,刚入门不久,要是诊得不准,还请厅长多包涵,就当听个热闹。”
  话音落下的瞬间,季家义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  意念凝聚,视野瞬间改变。
  无形的波纹在他眼底深处一闪即逝。
  钱副厅长的头顶上方,一个旁人看不见的半透明面板清晰地浮现:
  【钱永平:85.5/112.2】【拆分】
  总血量不低,但减损了26.7点。
  这个损耗量,绝非小恙。
  他屏息凝神,将血条面板的视野拉近、放大。
  五十倍的视野下,代表人体各个器官的血条浮现,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型星图。
  目光迅速扫过人型星图。
  【支气管:92%】——轻微炎症,无大碍。
  【喉咽:97%】——接近健康。
  视线下移,定格在胸部。
  【胆囊:85%】——多半有炎症,还可能有结石。
  席间一片寂静。
  所有人都看着季家义。
  只见他眉头微蹙,眼神锐利地锁定在钱副厅长的胸部位置,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牢牢吸引了他。
  这无声的“凝视”持续了十几秒,气氛变得有些诡异。
  钱副厅长眼中疑虑加深。
  赵副所长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,担心季家义说些不着调的东西出来。
  那两个刚才打赌的治安员也忘了刚才的赌局,伸长脖子,满脸困惑。
  这小子在干嘛?
  光看就能看病?
  装神弄鬼?
  结合在医院“旁听”积累的病例碎片,以及此刻血条传递出的直观信息,季家义心中迅速勾勒出轮廓。
  “钱厅长,我先给您诊下脉。”他声音平稳,伸出右手食指,轻轻搭在钱永平左手腕寸关尺的位置。
  指尖传来的是属于五十多岁人的脉象,皮肤松弛,搏动感不如年轻人那般饱满有力。
  他沉下心,默默计数,感受着指下细微的流动与阻滞。
  两三分钟后,他换到右手手腕,重复同样的动作。
  做戏,必须做全套!
  角落里,那两位治安员的低语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。
  “再赌一次,就赌一个月的夜班!我赌这小子根本糊弄不住钱厅长,就是个花架子!你敢不敢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