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时间，林书婉和铁匠把杨树浦路那片仓库区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。
铁匠白天以收废铁为由，推着板车在厂区周围转了两圈。
回来画了张草图，标出暗哨位置、换班时间、进出车辆规律。
“正门一个岗，后门两个流动哨，伪装成工人。”
铁匠把图铺在桌上。
“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是最松懈的时候，只有值班的四个人。”
叶清欢看着草图没说话。
她不打算硬攻这个据点。
二十多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日本特工，就算全打死了也得付出代价。
何况动静一大，整个杨树浦的日军驻防都会被惊动。
“藤场本人的作息呢？”叶清欢问。
“每天早八点出门，坐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，司机兼保镖一个人。去特高课总部点卯，中午回仓库吃饭，下午处理行动队的事务。晚上基本不出门。”
叶清欢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仓库的位置。
“有没有例外？”
铁匠想了想。
“有一个。每周三晚上，他会去虹口的一家居酒屋喝酒。只带司机，不带其他人。从仓库到居酒屋，车程十二分钟。路线相对固定。”
叶清欢抬起头。
今天周一。
“老雷，船联系好了吗？”
“联系好了。”雷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“周三凌晨两点，十六铺码头三号泊位，'永昌号'货轮，目的地香港。船老大姓吴，是赵明诚那边的人。”
叶清欢把纸条收好。
“书婉。”
林书婉从楼梯口探出头。
“你明天继续按之前的路线出门。去霞飞路的咖啡馆，坐四十分钟。出来之后，走贝当路。”
林书婉眼睛眨了眨。
“引藤场的人继续跟？”
“对。但这次不一样。”
叶清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，放在桌上。
“你要让他们看到，你在咖啡馆跟一个人接头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，戴礼帽，会坐在你对面五分钟，然后把这个信封交给你。”
林书婉拿起信封，没有打开。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“是什么不重要，什么都是假的。”叶清欢的声音很平，“假的。但藤场不知道。”
雷铭抬起头看她。
叶清欢继续说：“藤场跟了你三天，肯定已经确认你不是普通的洋行职员。他在等一个实锤。我们就给他一个实锤。”
“让他以为书婉在替你收集他们行动队的情报。”雷铭接上了。
“对。一旦他确认这一点，他不会再等了。”
叶清欢靠在椅背上。
“一个急于翻身的人，拿到了能证明叶清欢是间谍的直接证据——她的人在刺探特高课的内部机密。”
“他会亲自来抓我。”林书婉说。
“不。”叶清欢摇头，“他不会抓你。他会先跟踪你，确认你把东西送到哪里。他想顺藤摸瓜，一网打尽。”
林书婉明白了。
“所以我拿到信封之后，要把它送到一个地方。一个藤场会亲自去查验的地方。”
叶清欢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霞飞路128号。老师之前住的那个公寓。”
雷铭和铁匠同时抬头。
那个公寓现在是空的。沃尔夫教授已经去了延安，高桥的保护也早就撤了。
一个废弃的安全屋，对藤场来说就像一块磁铁。
“他一定会亲自去。”叶清欢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那是他追了半年的线索终点。他不会让任何人替他确认。”
“到时候——”
“到时候，他就是案板上的鱼。”
周三。
下午四点，林书婉按照计划完成了“接头”。
藤场的眼线全程在咖啡馆外监视，亲眼看到了那个灰风衣男人把信封交到她手里。
傍晚六点，林书婉提着那个信封，坐黄包车去了霞飞路128号。
她在公寓里待了二十分钟，把信封放进卧室的书桌抽屉里。
然后锁门离开。
走的时候，她没有回头看。
但她知道，对面梧桐树下那个卖栗子的摊贩，正在用余光记录她的一举一动。
晚上七点半。
杨树浦路仓库区。
藤场正夫的办公室里，手下把最新的跟踪报告送了进来。
他看完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
霞飞路128号。
沃尔夫教授的旧居。
他眼中光芒大盛。
追了半年的猎物，终于又留下了脚印。
“林书婉把东西藏在了那个公寓里。”他站起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这很可能是叶清欢的情报中转站。”
副官小野问：“中佐，要不要通知岛田大佐？”
“不。”藤场的回答干脆利落，“我们自己干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手枪，检查弹匣，插进腰间皮套。
“你留守。我带田中和中村去一趟就够了。”
小野张了张嘴，没敢说什么。
晚上八点十五分。
藤场的黑色丰田轿车驶出仓库区，拐上杨树浦路，朝法租界方向开去。
车后五百米。
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雪铁龙，无声地跟了上去。
雷铭握着方向盘，眼睛死死盯住前方那辆丰田。
副驾驶上，铁匠把手枪上膛后插入枪套。
后座，叶清欢一身黑色风衣，戴着手套，面无表情。
丰田在霞飞路停了下来。
藤场让司机在车里等着，自己一个人下了车。
他站在公寓楼下观察了三十秒，确认周围没有异常，快步走进了楼道。
叶清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。
“动。”
雷铭把车停在丰田后方五十米处。
铁匠推开车门，猫着腰绕到丰田驾驶座一侧。
司机正低头抽烟，根本没注意到窗外的阴影。
铁匠的左手从窗缝伸进去，一把捂住司机的口鼻。
右手的注射器精准刺入颈侧。
司机挣扎了两秒，软了下去。
铁匠把他拖到后座放平，关上车门。
与此同时，楼上。
藤场正夫用万能钥匙打开了128号的房门，留下田中守在门口，带着中村进了房间。
他没有开灯，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，径直走向卧室。
书桌抽屉里，那个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着。
他颤抖着手拿起信封，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，是中文，字迹非常工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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