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。
租界的年味开始变浓。
医院的门诊量反而少了。有钱人都忙着置办年货，没钱的人也舍不得在这时候花看病的钱。
叶清欢的手术安排从每天两到三台，降到了一台。
她和安娜下午四点就下了班，雷铭照例在门口等她。
“马彪的事查到了。”雷铭发动车子。
“说说。”
“他有个相好的，在虹口开了家小旅馆。每逢初一和十五，马彪会去过夜。”
“大年三十呢？”
“我找人打听了，他那个相好的已经订了大年三十的酒席，两个人在旅馆里吃年夜饭。”
叶清欢看了一眼窗外。
“确认过了？”
“确认了。酒席是从附近的粤菜馆订的外送。旅馆老板娘亲口说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王天木那边有什么动静？”
“上次你拒绝了他联合刺杀的提议之后，他就没再找过我们。不过他手下的人最近活动频繁，在静安区和闸北搞了几次小动作，暗杀了两个伪警察。”
“丁默邨的反应？”
“派了行动科的人去报复，打了军统一个交通站，抓了两个人。”
叶清欢没再问。
军统和特工总部互咬，能分散丁默邨的注意力。只要别把事情闹太大，让丁默邨加强防卫就行。
回到别墅，林书婉正在客厅包饺子。面粉撒了一桌子。
安娜在旁边看着，手里捏着一个四不像的面团。
“叶，这个东西太难了！”安娜把那坨面团举起来给她看，“为什么中国人要把肉包进面粉里？直接煎肉排不好吗？”
“因为好吃。”林书婉头也不抬。
叶清欢脱掉外套挂好，走到桌边坐下。
她拿起一张饺子皮，熟练的捏了一个。
安娜看了看叶清欢的手法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坨东西，把它扔回面板上。
“我放弃了。我去切菜。”
安娜走后，林书婉压低声音。
“慕白哥让我转告你，印刷厂那边已经布置好了。”
叶清欢点头。
“退路，和进攻通道，都打通了？”
“打通了。废弃厂房后墙有个通风口，老四拿锤子砸大了，人能钻过去。出去之后是另一条弄堂，直通大马路。”
“好。”
叶清欢继续包饺子，动作很快，每一个都捏得很规整。
她把包好的饺子码整齐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。
“帮我约一下王天木，后天下午，老地方。”
“找他干嘛？”
“借点东西。”
腊月二十二，下午三点。
法租界一家不起眼的茶馆，二楼雅座。
叶清欢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。王天木已经坐在里面，面前一壶龙井，两只杯子。
看到叶清欢进来，他站起身。
“夜莺，好久不见。”
“坐。”叶清欢在他对面坐下。
王天木给她倒了杯茶，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“夜莺今天找我，不会是来喝茶的。”
“我需要你的协助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的行动队。”
王天木拿着茶杯的手停住了。
他抬头看叶清欢。
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夜莺，有大行动吗。”王天木的眼睛亮了，“上海站一定配合。”
王天木放下茶杯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弹。
“只是能不能透露一下行动目标？”
“王站长不用知道我打算做什么。”叶清欢端起茶，“你只需要知道，我的行动，丁默邨会很不开心。”
王天木想了想，点头。
“行。老规矩，死信箱通知具体时间地点。”
“经费够吗？”
“叶医生跟我客气什么。”王天木笑了笑，“上次您给的那份情报，帮我在戴老板面前挣了不少脸面。这点东西，算我还您人情。”
叶清欢没有推辞。她放下茶杯站起来。
“王站长，行动当天，你的人在静安区闹一闹。不用太大动静，把巡逻的伪警察吸引过去就行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叶清欢走到门口，回了下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大年三十之后，不管外面传什么消息，军统都不要认。”
王天木站起身。
“我懂。”
叶清欢点点头，下了楼。
回到别墅，她推开书房的门。
雷铭和林慕白已经等在里面了。
墙上贴着一张放大的手绘平面图，是特工总部那三栋洋楼的内部布局。每个房间都标了编号，值班人员的位置用红点标出。
“说最后的方案。”叶清欢坐下。
林慕白站到地图前。
“行动当天。王天木的人在静安区制造动静，吸引附近的伪警察注意力。”
“十一点十五分，我和邮差、老四从废弃印刷厂翻墙进入后院。”
“后门巡逻已经撤了，只有两个探照灯。老四负责摸掉探照灯电源，位置在院墙东北角的配电箱。”
“同时，雷铭和铁匠从正门方向接近。正门两个固定岗哨，由铁匠用消音手枪解决。”
“五个人同时从前后两个方向进入楼内。一楼清扫，二楼上去抓胡均鹤。”
他用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。
“整个过程，从进院到结束，控制在十分钟以内。”
“十分钟之后呢？”叶清欢问。
“燃烧弹。”林慕白说，“人员撤离后，在一楼的档案室和行动科办公室各扔一枚。烧掉所有文件和证据。”
“剩下的从印刷厂那个通风口撤退，进入弄堂，分散离开。”
叶清欢看着地图。
“胡均鹤，活的还是死的？”
林慕白看她。
“你说。”
叶清欢想了几秒。
“活的。带走。”
雷铭和林慕白同时看向她。
“他脑子里有丁默邨的全部人脉关系和资金流向。活着比死了有用。”
林慕白点头，没有异议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叶清欢站起来走到地图前，手指点在二楼东侧的一个房间。
“胡均鹤的房间窗户对着后院。如果他在我们进院的时候被惊醒——”
“我来。”林慕白说，“我第一个上二楼，保证他来不及反应。”
叶清欢收回手。
“好。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她转身走到桌边，拿起一支笔，在日历上腊月三十那个格子里，重重的画了一个圈。
“我们两手准备。”
“如果他们年前聚会，我们就直接攻击。”
“如果没有，就三十晚上兵分两路攻击丁默邨的家和马彪情妇的旅馆，然后会和攻击特工总部。”
她放下笔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这八天里，所有人正常作息，不做任何异常举动。该上班上班，该吃饭。”
“大年三十白天，我照常去医院半天。下午回来，跟安娜一起包饺子。”
“晚上十点，所有人在后街集合。”
门外传来安娜的声音：“叶！晚饭好了！今天我做的土豆炖牛肉！”
叶清欢把书房门关上，看了一眼林慕白和雷铭。
“吃饭。”
三个人走出书房。
安娜端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炖菜从厨房出来，差点撞上林慕白。
“哦！林先生也在？”安娜往后退了一步，“那我再加一副碗筷。”
林慕白看着那锅卖相惨淡的炖菜，表情有点僵。
“不用了安娜医生，我回后街吃。”
“别客气嘛！”安娜已经往桌上摆碗了。
林慕白看向叶清欢求救。
叶清欢拉开椅子坐下，拿起筷子。
“坐吧。安娜做的炖菜不难吃。就是盐放得多了点。”
“什么？我明明按菜谱放的！”安娜抗议。
林书婉从厨房探出头：“你把茶匙看成汤匙了。”
安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勺子，沉默了两秒。
“……那今天大家多喝水。”
叶清欢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，嚼了嚼。
咸。
确实咸。
但她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