骡车出了南门,车轮压过冻硬的土路,留下两道深辙。
林书婉避开官道,绕到城墙外的荒沟,借土坡和枯蒿遮掩,远远缀在骡车后头。
车帘裹得严实,林振堂坐在车里,四名护卫踩着车辙,分守在骡车两侧。
走出约莫二里地,骡车拐进偏路。
路尽头是一座废砖窑。窑口塌了半边,外墙爬满枯草,荒废多年。
院门外却停着一辆蒙帆布的卡车。两个日兵端着步枪守在门边,脚下散着烟头,余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林振堂今晚见的人是日本军官。
骡车停在院门前,一名护卫上前,在车辕敲了三下。
院门开出一道缝。守门日兵朝车厢扫了一眼,侧身放行。
骡车驶入院内,院门立刻合上。
林书婉绕到砖窑东侧。那里有一排塌顶的烘砖棚,断墙后正好藏身。
她踩着碎砖翻进院子,伏在棚柱后观察。
正屋门口站着两名日兵。三个伪军围着火盆烤手,嘴里骂着天气。
卡车边还有两人卸货,木箱接连落地,砸出沉闷的响声。
正屋窗纸透出灯光。
林书婉贴到窗下,用刀尖挑开一块破纸。
屋里摆着长桌。林振堂坐在桌边,灰布长衫外罩着棉袍,手边放着热茶。
桌子对面坐着个留小胡子的日军军官,军刀挂在腰间。翻译站在旁边,范副队长也在屋里。
白天总在警察局门口晃悠的范副队长,腰间别着盒子炮,站得比翻译更靠前。
翻译拿起桌上的名单,念完几行日文,转向林振堂。
“野田少尉问,名册上的这些人,真都和抗日队伍有来往?”
林振堂吹开茶面浮沫。
“有的有,有的没有。”
范副队长搓着手,满脸堆笑。
“少尉阁下,南边那几个村不交粮,也不出夫,早就不安分了。”
“先把名册上圈出来的抓去审一遍,总能撬出点东西来。”
野田少尉听完翻译,抬手点了点名单,又说了一句日语。
翻译翻到后面一页。
“少尉还问,名单里为什么有林家的人?”
林振堂放下茶碗。
“林家有人不听话,照样该抓。”
窗外风声穿过破纸,带得窗纸轻响。
那份名单足有十几页。除了姓名住址,还记着家属、田地和村子。
名单一旦送到日军手里,南边五个村子就有人会被拖出家门,田地也会落进伪政权手里。
范副队长从怀里摸出一张公文,摊在桌面。
“明晚子时,人从警察局提出去。”
林振堂问:“用什么名义?”
范副队长咧嘴一笑。
“转送保定宪兵队,手续都做好了。”
“人送到砖窑,交给野田少尉审。林振远要是肯替咱们训练队员,这条命还能留着。”
他在名单上敲了两下。
“他要还硬撑着不肯开口,就从上头挑几个人,当着他的面办了。”
翻译将话传给野田少尉。
野田少尉点头,从公文包抽出一张纸,推到林振堂面前。
纸上盖着北平宪兵队的红印,纸角已经被折过多回。
翻译看完内容,开口道:
“少尉还问,这个自称阎王的人,是不是你们林家的人。”
“北平前阵子有人袭击药品车队,领头那个用的身法,极像林家的天罡步。”
林振堂答道:“这个我说不准,得查。”
翻译继续问:“若是抓到了呢?”
“交给我辨认。”
“真是林家的人,我亲自劝他回头。”
“若是认错了,也免得伤了自己人。”
范副队长立刻接话。
“林会长这份大义灭亲的心,皇军一定看得见。”
通缉令上的名字扎进林书婉心里。
林家宅子落进敌手,武馆被林振堂卖掉,二叔被送进警察局。如今,连叔伯兄弟也成了他邀功的筹码。
杀林振堂不难。
难的是林振堂死在这里,名单照样会送出去。
她得先拿到这些东西。
正屋旁有间小账房,门没锁严。
一个穿短褂的账房先生坐在里面抄写名单。桌上摆着印章、公文和黑皮文件夹。
油灯照着桌面,账本上的字迹一行接一行。
林书婉绕到屋后,捡起一块碎砖,朝牲口棚甩去。
碎砖砸中木槽,院里响起一声闷响。
守在账房外的伪军转过头。
“谁在那儿?”
他提枪往牲口棚走,刚迈过墙根,林书婉从暗处扑出。
左手捂住对方的嘴,短刀从肋下送入。
伪军倒下,枪口还没抬起,人已被拖进废草堆。
林书婉拿过步枪,轻轻放到地上,推开账房的门。
账房先生刚抬头,刀尖已抵住喉咙。
“别出声。”
“文件夹在哪儿?”
毛笔落到桌上,墨汁洇黑半页纸。
账房先生抬手指向桌角。
“在那儿,女侠饶命。”
林书婉拿起文件夹,迅速翻开。
里面有南边五个村子的抓捕名单,有范副队长签字的转监公文。
最下面压着一张砖窑守卫布置图。东边是烘砖棚,西边是库房,正屋和院门的位置都标得清楚。
文件夹夹层里还塞着一封密信。
信上写着:林振远明晚押送至南门外砖窑,若拒不交出拳谱,即以林家旁支及协助匪徒者为例,公开处置。
落款处,写着林振堂的名字。
林书婉将文件塞进怀里。
账房先生跪在地上,急声道:“我只负责抄写,名单不是我定的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外头传来急促脚步。
草堆方向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“有血!”
院子立刻乱了。
日兵推弹上膛,伪军提着灯笼四处搜人。
范副队长从正屋冲出来,右手按住盒子炮,朝院门方向大喊。
“封门!”
“别让人翻出去!”
林书婉扯下油灯,砸向桌角。
灯油泼到账册上,火苗顺着木桌窜起,很快吞没纸页。
账房先生连滚带爬躲到墙边。
外头的人听见动静,全朝账房围来。
林书婉推开后窗,翻进废棚,借着火光和喊声,沿断墙阴影穿过院角。
背靠墙根,她掀开背后的布套,抽出05式冲锋枪,旋上消音器。
转监公文已经到手。
今晚,砖窑里这些人,一个都别想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