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的哨声一下密集起来，一声接一声，在山谷里来回撞。
紧接着，一枚照明弹升上半空。
光芒落下来，把山坡、树林和乱石照得雪亮。
叶清欢只看了一眼山下。
“撤。”
她压低声音，带着人迅速钻进林子。
战士们撤得很快，但没乱。
两名老兵回到尸体旁，在几个没断气的鬼子身上补刀，又把尸体拖了一段，摆成面朝北的姿势。
弹壳没全带走，几枚被踢进泥里，另几枚就留在尸体边上。
一个老兵解下鬼子的水壶，在通往南边的小路上洒了些水。
水痕断断续续，落在泥地、石块和草叶上。
他又把水壶扔进路边的灌木丛，只露了半截壶带在外面。
半刻钟后，今井少佐带着日军赶到现场。
照明弹还在持续升空，地上的尸体、弹壳和踩倒的草丛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空气里是硝烟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一名军医检查完尸体，快步走到今井面前。
“少佐，大部分人死于步枪射击，伤口很小，但都命中了心脏或头部。”
军医顿了顿，又指向旁边几具尸体。
“还有几人死于爆炸。破片是钢珠，我们没见过这种东西。”
今井没说话。
他蹲下身，从树干里抠出一枚弹壳，放在指腹上看了看。
弹壳比帝国军的六点五毫米弹要短，也和中国军队的七点九二毫米毛瑟弹不一样。
旁边的中尉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这些土八路从哪儿弄来的武器？”
今井站起身，目光扫过满地尸体。
“土八路打不出这样的伏击。”
中尉一愣。
今井指了指远处的高坡。
“那个位置，是精确射手。侧翼至少有两组人，火力交叉，撤得也快。”
他走到一名机枪手的尸体旁，低头看着对方胸口的弹孔。
“他们知道先解决最大的威胁。”
这句话让周围的军官都安静了。
今井抬眼看向四周。
“侦察兵扩大搜索范围，别只盯着尸体。”
“少佐，有发现！”
南边的草丛里，一名侦察兵蹲在地上，指着泥地喊道：“这里有血迹，还有拖拽痕迹。草叶是湿的，应该有人受了伤，往南边撤了。”
今井快步走过去。
他看着那道断断续续的水痕，没有马上说话。
伤员，拖拽，掉在地上的水壶。
这些东西凑在一起，太顺了。
就像有人故意指路一样。
旁边的军官压低声音问：“少佐，会不会是陷阱？”
“这片山里，哪一块地方没有陷阱？”
今井盯着南方的黑暗，反而冷笑了一声。
“但他们既然留下这些东西，就说明他们不怕我们追。”
“他们在故意引路。”
中尉迟疑道：“那还要追吗？”
今井看向地上的尸体。
一支训练有素、装备特殊的小股部队，突然出现在扫荡区，却没有留下明确番号。
如果放他们离开，今后的行动就会多出一个隐患。
咬住这样一支部队，就是一份大功劳。
“追。”
今井拔出指挥刀，指向南边。
“第二、第三中队展开搜索队形，沿这条路追下去。通讯兵，把情况报告师团部，说明我们遭遇了支那军的精锐小部队。”
他想了想，又补充道：
“请求天亮后进行航空侦察，封锁南侧山口。”
“哈伊！”
日军很快散开。
前后几排士兵拉开距离，沿着南侧山坡一点点推进。
他们没有发现，几百米外的一处高崖上，雷铭正伏在岩石后面。
狙击镜中，日军的身影在林间移动。
雷铭看了一会儿，慢慢放下枪。
“上钩了。”
叶清欢站在他身旁，举着望远镜观察山下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一个少佐，不够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日军队伍中间的电台和旗手身上。
“得让他们相信，前面的人快要被追上了。”
叶清欢收起望远镜，按下步话机。
“各组注意，目标沿A路线前进。”
“二组去A3，诡雷只设在队伍前端。别炸得太早。”
“一组占A4高地，打短点射。”
“优先目标是旗手、电台兵和机枪手。打完立刻转移，把他们往C区赶。”
步话机里沉默了片刻。
一个组长问：“C区是乱石坡。那地方沟多石乱，一旦被他们包住，我们不好撤。”
“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我们退进了死地。”
叶清欢盯着南边的夜色。
“他们越觉得我们快跑不掉，追得就越紧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到了乱石坡，再把他们分开。”
乱石坡是她提前看过的地方。那里怪石多，沟壑交错，几条小路看着相通，走进去却很容易迷路。人一多，队形就会被石头和沟坎扯开。
半小时后，追击的日军进入A3区域。
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刚跨过一片低矮灌木，脚下就传来绊线绷断的声音。
“轰！”
左侧山沟炸开一团火光。
还没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，右前方又响了一声。
“轰！”
两名日军士兵被掀翻在地，附近几个人也摔进了泥里。
队伍一下就乱了。
有人趴下，有人转身找敌人，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后面的人停下。
今井刚要下令整队，A4高地上突然响起枪声。
哒哒哒！
子弹从斜上方扫下来。
走在队伍中央的两名旗手先后倒下，背着电台的通讯兵也被打翻在地。
日军的指挥旗落进草丛，电台摔得四分五裂。
今井刚抬起头，山林深处便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。
那名正挥刀大喊的中尉身体一僵，眉心多了个血洞，仰面倒下。
“隐蔽！”
今井拔出配枪。
“向高地还击！”
日军机枪手迅速架起轻机枪。
可就在机枪开始咆哮的同时，山坡上的枪声已经停了。
树林里只剩下被惊起的鸟扑棱着翅膀，朝更深处飞去。
日军的子弹打进空地，削断一片片树枝，却没找到任何目标。
今井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块。
“八嘎！”
他死死盯着那片沉寂的山坡。
旗手倒下，电台中断，机枪刚准备开火，敌人就已经换了位置。
“少佐，他们又往南边去了！”
侦察兵从前面跑回来，指着林间一串模糊的脚印。
今井咬紧牙关。
“追上去。”
旁边的军官提醒道：“少佐，前面地形越来越复杂，要不要等后面的部队跟上？”
“不能停。”
今井握紧指挥刀。
“他们就在前面。”
说完，他带头沿着脚印追了过去。
日军只能再次跟上。
队伍在夜色中拉成长长的一条，前后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。
远处的枪声时有时无，好像有人在黑暗里故意敲石头引路。
每当日军以为已经接近目标，枪声便会从另一个方向响起。
叶清欢带着小队穿行在山林间，没有走直线。
她让前面的战士故意留下痕迹，又在岔路口抹掉一部分脚印。
日军追得越急，队形就散得越快。
乱石坡已经近在眼前。
他们身后，龙宫方向已经安静下来。
洞里的灯一夜没灭。
机器的轰鸣声被厚重的山体闷住，第一批设备已经开始运转。
“龙宫”在继续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