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石坡的地形比地图上标注的还要复杂。
岩石一层压着一层，缝隙间长满灌木，几条看似相通的小路，走不了多远就会被断崖和深沟截断。今井的部队钻进来以后，就被地形切成了几段。
前面的人看不见后面，后面的人也听不清命令。
士兵们只能扶着岩壁向前摸索，脚下不时踩碎一块松动的石头。
“都小心些，注意两翼！”
今井拄着指挥刀，喘着气朝前方喊道。
他刚喊完，队伍后方就传来一声惨叫。
一名日军士兵踩破了脚下的浮土，整个人向下陷去。树枝和泥土下面藏着一个简陋的猎人陷阱，几根削尖的竹刺从坑底竖起，扎穿了他的大腿。
那名士兵疼得在坑里翻滚，双手死死抓住边缘。
“救我！快拉我上去！”
附近的人刚围过去，左侧岩缝里就响了一声枪响。
砰！
一个准备查看情况的军曹从岩石后仰面摔下，钢盔撞在石头上，滚出去很远。
“在左边！”
日军机枪手架起轻机 ，朝枪声传来的方向扫射。
子弹打在岩壁上，碎石和火星一齐迸开。可等他们把那片岩缝打烂，里面已经没人了。
雷铭已经收起狙击枪，借着岩石的遮挡转移到了另一处高点。
他没有急着开第二枪。
在这种地形里，开第二枪等于告诉敌人自己还在原地。
叶清欢带着突击小组，从另一侧的沟壑中穿了过去。
她们没有和日军硬拼，只在敌人队形出现空隙时出手。两名战士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，等到拐角处的日军走近，枪声只响了几下，最前面的两个人便倒了下去。
后面的人刚要举枪，叶清欢已经带人撤进了黑暗。
另一处隘口，手榴弹顺着坡面滚了下来。
“手雷！”
日军士兵刚喊出声，爆炸就在狭窄的石缝间响了。几个人被炸翻在地，后面的人被堵在原处，一时间不敢继续向前。
今井站在队伍中央，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，就是找不到对方的主力。
他听见四面八方都有动静。
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撞击，枪声时远时近，连敌人究竟有多少人都分辨不出来。
他们这是被人牵着鼻子走。
今井明白了，自己带着部队钻进了一个陷阱。
“撤出去！”
他挥动指挥刀。
“所有人退出乱石坡！”
命令传了下去，队伍却没动起来。
前面的人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，后面的人又被伤员和倒下的尸体挡住。几名士兵试图调头，反而和迎面赶来的同伴撞在一起。
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队形，彻底乱成一团。
而他们撤退的路线，枪口早就等着了。
三挺捷克式轻机枪分布在两侧岩坡和前方高地，枪口都压在同一条狭窄通道上。机枪手已经等了很久，直到大批日军挤进射界，叶清欢才抬手发出信号。
枪口同时喷出火光。
哒哒哒哒！
子弹封住了石坡出口。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成片倒下，后面的人想要趴下，却被不断涌来的人群挤得无处躲避。
有人试图攀上侧面的岩壁，刚露出半个身子，便被雷铭一枪击中。
有人朝着黑暗中胡乱开火，子弹打在石头上，反弹的碎片又割伤了身边的人。
撤退很快变成了溃逃。
今井被两名士兵拖着冲出乱石坡时，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谷里到处都是散乱的尸体、丢弃的武器和被踩乱的灌木。那些枪声已经停了，山坡上只剩下风吹过石缝的声音。
他带来的两个中队，已经伤亡过半。
可直到现在，他还是没看清对方的主力在哪。
“少佐，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一名幸存的军官站在旁边，声音发颤。
今井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臂被弹片划开，绷带已经被血浸透。
一名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。
“报告少佐，师团部急电！”
今井接过电报，低头看了起来。
电报斥责他擅自追击，命令他停止搜索，原地整顿，等待后续部队接应。
北线因为他的贸然行动出现了空档，师团部已经调集山下部队，从南侧展开包抄。
电报最后附了一条航空侦察情报。
在今井部队南方约三十公里处，发现一处村庄有大量人员活动，疑似中国军队的后方医院或小型兵站。
山下部队将从侧翼逼近，今井部负责正面牵制，摧毁这个据点。
今井看了很久，捏紧了电报。
后方医院。
小型兵站。
他想明白了。
这支中国部队是在掩护后方人员转移。难怪他们反复袭击，也要把自己引开。
如果那个村庄是他们的后方据点，那乱石坡里的抵抗就说得通了。
今井抬起头，眼里有了点别的东西。
“传令。”
他的声音仍然沙哑，但比刚才有力。
“部队向南转进，和山下部队会合。”
旁边的军官迟疑了一下。
“少佐，部队需要休整，伤员也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今井打断了他。
“他们的老窝就在南边。这一次，不能再让他们逃了。”
日军残部重新整理队伍，拖着伤员和沉重的装备，朝南方急行军。
数十公里外的一处山巅上，叶清欢放下望远镜。
山下的日军正在移动，队伍虽然疲惫，却没有停下。
步话机里传来一名组长压低的声音。
“叶指挥，鬼子主力已经被引走了。”
“还不能算成功。”
叶清欢看着远处的山路。
“他们只是改变了目标。”
雷铭站在她身旁，用布擦着狙击镜片。
“山下部队也出动了，一个加强大队。”
“加上今井手里的残兵，超过两千人。”
叶清欢收起望远镜，又看了一眼北方。
龙宫所在的山谷已经被晨雾遮住，远处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我们用一百多人，把他们的扫荡部队从根据地腹地引了出来。”
雷铭问道：
“现在回龙宫？”
“不回。”
叶清欢想都没想。
“日军已经开始根据航空侦察重新判断我们的方向。我们现在回去，等于把他们重新引到龙宫门口。”
她摊开地图，手指沿着山路向南移动。
“龙宫那边还有时间。机器不能停，人员也不能因为我们回去就暴露。”
一名年轻战士忍不住问：
“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？”
叶清欢的手指停在武乡县南部的一处标记上。
“蟠龙镇。”
年轻战士愣了一下。
“蟠龙镇？”
“那里是日军一个重要的物资中转站。”
叶清欢抬头看向众人。
“他们既然认定我们在南边，就让他们继续相信下去。”
她重新看向地图。
“我们不和他们拼人数，也不急着找他们决战。一路拖，一路打，专挑他们的运输线和补给点下手。”
雷铭看着地图上的蟠龙镇，点了点头。蟠龙镇是日军在晋东南的重要中转站，粮食、弹药和药品都会在那里重新分配。只要那里出了问题，南线的日军就算占着兵力优势，也很难长时间追击。
叶清欢合上地图。
“通知各组，向正南方转移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先去蟠龙镇，看看他们的仓库里还剩多少东西。”
山风从众人身后卷过，吹得地图边角猎猎作响。
远处，日军的队伍正沿着山路向南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