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到大夏湾上空。
总部外围的灯火全灭了。
所有院落只留最小的遮光灯，山道、沟口、村边，全加了暗哨，白天还能通行的路，现在每走十步就会撞上一道检查。
赵铁柱站在哨卡前，手里捏着一张汗湿的口令纸。
一支巡逻队从东边摸了过来。
“口令！”
走在前面的班长立刻挺胸回答：“吃葡萄不吐葡萄皮！”
赵铁柱的脸拉得老长。
“后半句！”
班长当场愣住。
“啥，啥后半句？”
旁边一个战士憋着笑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赵铁柱抬手一指。
“滚回去背，背会了再过来！”
班长急了：“排长，这是咱自己人！”
“自己人才更得背。”
赵铁柱把枪管一横，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。
“叶主任说了，鬼子混进来，我们丢的是脑袋，你背错了，今晚就站这儿念一百遍。”
班长苦着脸，灰溜溜地带人退到路边。
“吃葡萄不吐葡萄皮，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……”
几个新来的战士听得满脸发懵。
这口令，比真刀真枪跟鬼子干一场还折磨人。更让人绝望的是这句还是最简单的一句。
可没人再敢笑出声。
西南哨卡那具绑着炸药的尸体还摆在不远处，提醒着所有人，这次不是演习。
总部作战室内。
彭司令站在地图前，听取各方向的汇报，声音一个比一个急。
“东面完成封锁。”
“北面村庄完成筛查。”
“西南方向抓到两个可疑分子，已经扔给特务营审了。”
“李家坡还在打。”
叶清欢站在地图旁，手指在几个村庄之间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。
“敌人的目标不只是总部。”
彭司令看向她。
“怎么说？”
“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和兵力部署。”
叶清欢点了点李家坡，又点向西南哨卡。
“一支队伍强攻，一支队伍伪装运输队，方向不同，目的却一样。”
“他们在找我们的防线缺口。”
“如果我们把兵力全压在总部，他们的另一支队伍就会趁虚而入，袭击村庄、交通线、粮站和野战医院，只要根据地乱起来，总部就会变成瞎子和聋子。”
彭司令一拳砸在桌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：“那就让他们试试八路军的拳头到底有多硬。”
叶清欢抬头，眼神锐利。
“利刃小队分成四个小组。”
“周明，王倩，雷铭和我各带一组，分四个方向主动出击，负责训练、排查和机动支援。”
“特务营做基础兵力，配合各处警戒。”
“可以。”
彭司令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人到了没有？”
话音刚落，屋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一股混杂着硝烟的血腥气冲了进来。
周明和王倩大步走进门。
王倩身上的军装破了好几道口子，一开口嗓子是哑的：“教官，李家坡清完了。”
周明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。
“敌军六十八人，击毙五十九，活捉九个。”
“缴获电台两部，炸药十二包，信号弹六枚。”
“地道里抓到一个军官，他全招了，说像他们这样的队伍至少有三支，至于还有没有他不清楚的，就不好说了。”
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周明继续道：“第一支，益子重雄带领，负责吸引和引导空袭，已经被我们灭了。”
“第二支，潜伏李家坡，负责切断外围联系，也清除了。”
“第三支……”
王倩接过话，声音发冷：“从头到尾，没露过面。”
雷铭走到地图前，盯着那片区域。
“第三支多少人？”
“二十到三十。”周明答，“任务不明。”
叶清欢拿起那份从俘虏身上搜出的名单，上面有十几个名字。
村干部，民兵队长，甚至还有总部警卫连的班长。
其中两个名字，被画了黑圈。
一个是总部伙房的炊事员。
另一个是警卫连副连长，杜成山。
赵铁柱的脸色铁青，牙关紧咬。
“杜副连长？”
“他跟着总部三年了！”
王倩的目光像刀子：“跟三年，和是不是鬼子，是两码事。”
赵铁柱的拳头捏得骨节咯咯作响。
“俺去把他抓来！”
“不能抓。”
叶清欢的声音不大，却让冲动的赵铁柱猛地刹住。
他一怔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名单可能是陷阱。”
叶清欢解释道，“鬼子故意留下名单，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，内斗起来，杜成山也许是内鬼，也许是他们想借我们的刀除掉的人。”
她看向周明。
“俘虏还说了什么？”
周明回答：“他们提到了一个代号。”
“白鹭。”
叶清欢的目光定住了。
雷铭的眉心也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白鹭？”
这个代号，他们曾在上海特高课的绝密档案里见过一次。
档案上只有一行字。
白鹭，长期潜伏，权限极高，必要时可直接接触最高目标。
当时他们以为，此人是留在南京或重庆的日军顶尖暗桩。
谁也没想到，这个名字会出现在大夏湾。
彭司令的手重重按在桌面上，捏得指节失去血色。
“这个白鹭，到底是谁？”
叶清欢没有回答。
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，洞察之眼开启，整个世界在她视野里瞬间数据化。
视线穿透作战室的木墙，扫向外面的院落。
警卫、通信员、参谋、炊事员。
一个个猩红的负数在夜色中浮现。
-20。
-30。
-50。
-80。
忽然。
指挥部后院的井台边，跳出一个刺眼的绿色数字。
+1500。
正数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布军装，手里提着一只木桶，正低着头，不紧不慢地往伙房方向走。
叶清欢的手指扣紧了步枪的护木。
“找到了。”
雷铭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枪柄上，身体瞬间绷紧。
“谁？”
叶清欢紧盯着那道身影，吐出两个字。
“白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