冈村宁次把电报拍在桌上。
“平安守军呢？”
参谋低下头：“县城失守。宪兵队、野战中队及仓库守备人员，均已失去联络。”
“受到攻击时为什么不报告？仓库为什么没有及时报告？”
“最后一份电报仍称一切正常。事后判断，可能已经落入对方控制。”
“经参谋部分析，敌人应该是派出精锐部队突然袭击了宪兵队，并且在短时间内完成进攻，宪兵队没有足够时间发信号，然后里应外合攻占县城。”
冈村转向另一名军官。
“第一军的答复？”
“正在核实。”
“还要核实什么！”
屋内无人应声。
桌上的电文已经附了清单。
一批箱号，一份运输记录摘要，一个接收单位，甚至连库房验收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这些内容并不是靠猜就能编出来的。
冈村重新拿起电报，逐字看过。
三百箱。
三千六百枚。
他把纸翻到背面，确认没有遗漏，才慢慢坐下。
先前的怒气没有消失，只是被另一件事压住了。
这批东西落在谁手里，差别很大。
如果是普通的八路军部队，他可以赌对方顾忌国际舆论，不敢真的使用。
但电报署名是夜莺。
那个曾经在上海闹的天翻地覆的疯子。
关于她的档案，冈村看过不止一次。
特战专家，熟悉日军体系，手下有一支装备特殊的行动队，并且帮助军统训练多支精锐行动队，国府授予少将军衔。
她不只会袭击据点，还擅长直接对着日军指挥机关动手。
她是否真会执行威胁，没人敢保证。
可一旦发生，承担后果的人是他。
“让第一军停止推进。”
参谋抬起头：“阁下，秋风计划的先遣部队已经——”
“撤销。”
冈村看着他，没再多说。
参谋立刻立正。
“是！”
另一名军官问：“是否继续轰炸大夏湾？”
冈村盯着“夜莺”两个字。
“暂停针对该区域的后续行动。”
他说完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命令各部稳住现有战线，不准擅自挑起新的冲突。”
军官们依次退出。
门合上后，冈村拿起清单，折了一次，又展开。
他赌不起。
手指按在清单上，纸张边缘被汗渍浸湿了一角。
此前拟定的攻击路线、进军时限和兵力配合，此刻都必须让位于这三千六百枚弹药。
最麻烦的还不只是战场。
公开电报已经被转抄。
驻华机构、新闻电台与各方监听站，都可能拿到了内容。
日军可以否认夜莺的威胁，却很难解释为什么中国县城的地下仓库里，会有带着第一军运输记录的化学武器。
当天，相关消息开始在新闻机构与外交通讯渠道间流传。
有人要求核验实物，有人要求公布运输文件，还有人直接向日方追问。
日军对外回应尚未拟好，第一军内部已经收到停止进攻的命令。
叶清欢此时正在疾驰。
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，医药箱轻轻撞了一下车厢。
雷铭减了速度，避开前面的坑。
“再快也得过这段路。”
叶清欢扶住箱子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展开安娜发来的补充伤情记录，重新看了一遍。
车上没法做什么，她能做的是把时间省在抵达之后。
“王倩，联系前面的接应点。请总部准备现有的手术器械和救治记录，所有已经用过的药，都要写清。”
“已经交代了。”
“伤员转移了没有？”
“正在转移。救护所也准备换位置。”
叶清欢点头，把纸折好。
周明坐在后车厢，怀里抱着档案箱。
两名从地下掩体救出来的中国人，随后续伤员队伍撤离，没有跟着这支赶路的小队。
他从档案里抽出那张审讯记录，重新核对陈绍文所说的车号。
王倩从前面转过身：“还看呢？”
“他们问的是军列，但军列运来的不只弹药。”
“你找到别的东西了？”
“有一份器材清单，跟毒气弹不是同一批入库。”
王倩接过来看。
清单里有无线电设备、测绘器材和几份标注不清的附件。
她抬眼：“山本的？”
“暂时不能确定。”
周明把文件收回。
“教官现在得先救人。查线索的事，我们来。”
王倩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，低头继续整理电报。
车队经过接应点时，只停了几分钟。
雷铭补充燃料，叶清欢接过新电文。
总部确认，多个方向的日军先遣部队出现停止推进的迹象，部分敌军电台频繁转发临时命令，内容涉及取消原定行动。
王倩看完，呼吸松了些。
“奏效了。”
叶清欢把电文交还给她。
“还不能当成他们撤退。通知沿途部队，继续警戒。”
雷铭拧紧油箱盖：“至少这一路，他们暂时顾不上我们。”
“是暂时。”
她望了一眼车后的医疗物资。
这份暂时，得换成有人活下来。
车队继续向大夏湾方向开进。
接近山口时，路边已经能看见撤下来的人员。
有人扶着伤员，有人背着文件箱，还有战士抬着被炸坏的电台。
卡车经过时，众人向路边让开。
一名总部警卫认出叶清欢，赶紧跑过来。
“叶医生！”
雷铭停车。
叶清欢跳下车：“左参谋长在哪儿？”
“前面村里，祠堂临时腾出来了。安娜医生一直守着。”
“带路。”
警卫转身就跑。
叶清欢提着医药箱跟上，雷铭和两名队员带着器材随后赶来。
祠堂门外铺着草席。
几名伤员靠墙坐着，一名卫生员端着盆出来，袖口沾了血。
看见叶清欢，他脚下一顿。
“叶主任来了！”
屋里立即有人转身。
安娜站在床边，白大褂上有几处擦不掉的污迹。
她的手指发颤，看到叶清欢时，先扶了一下桌沿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叶清欢没问她撑了多久。
“情况。”
安娜把记录递过来，一口气说完伤情、意识变化、已经实施的救治，以及她最担心的问题。
叶清欢边听边走到床前。
左参谋长躺在那里，脸色发白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清欢……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她俯身查看，随后抬起头。
“准备手术。”
安娜握住她的手腕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有一处伤，我一直没敢动。现有条件下，我没有把握。”
叶清欢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。
片刻后，她解开军装袖扣，把袖子挽起。
“你做助手。”
“叶……”
“记录给我，其他情况边准备边说。”
雷铭将器材箱放下，退出门外。
周明已经安排人员守住祠堂两侧，王倩接管附近的通讯联络。
没有人问手术要多久，也没人再来催她看电报。
床上的左参谋长却抬了抬手。
叶清欢握住他的手指，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。
“先别说话。”
他仍看着她，嘴唇缓缓动了一下。
“总部……”
他的呼吸急促起来，叶清欢俯身靠近。
“有人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安娜立刻上前，叶清欢却没松手，她低头再次确认脉搏，三秒后才放开。
“开始准备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祠堂门被关上。
雷铭站在门外，盯着刚才送来的伤员转移名单。
左参谋长那句没说完的话，他听见了。
总部有人。
是有人没有撤出来，还是有人不该在这里？
他抬头看向周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