砖窑里,几个木箱被撬棍撬开,露出里面抹着防锈油的新枪。
王倩拿了支汤姆逊冲锋枪,拉了下枪栓看膛线,眼睛发亮。
“教官,全是崭新的M1928A1,除了直排弹夹,还配了五十发弹鼓!”
周明把自己那支用了四年、膛线都快磨平的旧枪扔在箱盖上,伸手抓过一支新枪试了试:“这批老伙计总算能歇歇了,新家伙压手,够劲!”
沈醉带着缩在墙角不敢吭声的孔辉走回来,指着地上的箱子向叶清欢汇报。
“叶教官,现在美国人的物资已经开始大规模往国内运了,戴老板特意从第一批美械里给您留了二十支汤姆逊,六支加兰德步枪,外加两万发点四五口径子弹和五千发步枪弹。”
沈醉从脚边拎起那个贴着封条的铁皮箱,搁在桌上打开。
箱里的红布上码着二十根十两重的大金条,汽灯照在上面晃眼。
“这是戴老板额外批的二十根大黄鱼,充作利刃接下来的活动经费。”
叶清欢把箱盖扣上,雷铭顺手接过去拎着。
沈醉搓着手,问了一句。
“叶长官,物资交接完了,按照局本部的意思,我带几个电讯和后勤人员跟着利刃一块行动,也好随时为您调配各战区的补给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
叶清欢打断他的话,走到墙上挂的中原地图跟前。
“利刃行事向来独来独往,危险性太大,以你的军事素养带你一个没问题,但其他人目标太大跟不上节奏,出了事我没法向戴局长交代。”
叶清欢抬手在地图上的黄河渡口敲了敲,看向沈醉。
“我们准备渡过黄河,穿过河南往华中方向走,替你们在日军占领区腹地钉几颗钉子,沈处长回重庆据实汇报就是了。”
沈醉张了张嘴,看着叶清欢的侧脸,叹了口气。
“行,我这就去给戴老板发电报。”
过了半钟头,沈醉拿着回电走回来,把几本盖着军事委员会钢印的通行证递给叶清欢和雷铭。
“戴老板回电了,不勉强叶长官,只要利刃不常驻延安控制区,去哪都由您自己定,这几本通行证和调令,足够你们在第一战区,第三战区和第九战区畅通无阻。另外在黄河南岸,给你们准备了四辆美国的吉普车。”
“替我谢谢戴局长,这份人情我记下了。”
叶清欢收好通行证,没在风陵渡耽搁,趁着天亮前带着换好枪的队伍辞别沈醉,在黄河上游找了个隐蔽渡口坐木船过了河。
对岸芦苇丛边上,军统河南站备好的四辆美式吉普车已经加满了油,宽胎高底盘,正好用来赶路。
“所有人换国军制服,检查车况,出发!”
叶清欢下了令,大家换上呢子军装,叶清欢挂了少将领章,雷铭换上上校衔,四辆吉普车打着火,顺着泥路开进了河南境内。
车开了不到三十里,刚才换新家伙的劲头全没了。
一九四二年深秋,黄土路两边的田里连根草都没有,路边榆树柳树的树皮全被扒干净了,露出白茬。路上一群一群的灾民推着独轮车、挑着破筐往前挪,骨瘦如柴,烂棉袄空荡荡挂在身上。
“雷教官,你看那边……”
二号车上的王倩指着路边的沟,嗓子发干。
排水沟里横着十几具尸体,有老的也有刚会走路的小孩,肚子胀得老高,几只乌鸦落在一具没凉透的身上啄肉,旁边路过的人低着头往前走,看都没看一眼。
叶清欢坐在头车副驾驶,手抠着车门铁皮,风里吹来的臭味堵在嗓子眼里,憋得难受。
“教官,这还不到日军占领区呢,怎么比沦陷区还惨?”
开车的雷铭扶着方向盘,咽了口唾沫。
“天灾加上人祸,活路就断了。”
叶清欢看着路边的死人:“继续往南开,看看这第一战区的腹地到底烂成了什么样!”
四辆吉普车往南开了大半天,路边倒下的饥民越来越多,叶清欢沉着脸没吭声。
下午三点多,车队在干河床边停下歇脚。
路上的灾民看见四辆坐满兵的吉普车,吓得叫唤着往荒地里散,几个腿脚不灵便的老人跪在坑里,脑门在地上砸得咚咚响。
“教官,老百姓怎么这么怕咱们,咱们穿的可是自己人的军装啊?”
破风拿着水壶下车,看着远处发抖的人,端着水不知道该往哪搁。
“王倩,邵丹,把军装外套脱了,去后备箱拿几袋压缩饼干和炒面,过去找几个老乡问问情况。”
叶清欢推开车门下了地,看着风里的黄土交代道。
“是!”
王倩和邵丹脱掉外套,穿着里面的衬衣,拎着两袋粮走向前边的土坡。
过了半小时,她俩领着一对穿得破烂的母子和一个瘸腿老汉走回来。
女人看见站在车边、挂着军官牌子的叶清欢和雷铭,吓得直哆嗦,紧紧捂住怀里十来岁男孩的嘴。
叶清欢蹲下身,从兜里摸出两块奶糖剥开塞男孩嘴里,又叫王倩端了两碗热肉汤递过去。
嘴里有了甜味,孩子顾不上害怕,捧着碗三两口把肉汤喝了个干净,看着眼前的女军官,眼泪掉在碗里。
“姨,你们是好人,跟前头抢俺们粮食的军爷不一样!”
叶清欢伸手抹掉孩子嘴边的汤,问他。
“告诉姨,前头的兵抢了你们什么?”
“鬼子来了,俺爹把家里最后两亩地卖了,换了半袋高粱米和三块大洋,带着俺们往西边逃荒……”
男孩抽搭着,指了指北边的路。
“前些天在路上撞见一伙当兵的,非要收什么抗日过路税,还有汤司令的军粮捐,把高粱米和大洋全抢走了,俺爹抱住粮袋不撒手,被他们拿枪托砸破了头,熬到第二天就断了气……”
蹲在地上的老汉拍着大腿哭出声来。
“长官呐,这河南到处都是蝗灾和旱灾,官府不发一粒救济粮不说,国军的兵比土匪还狠呐,挨家挨户的刮地皮,抢粮食抢牲口,连大姑娘小媳妇都抢去换大烟抽,除了不随便拿机枪扫射,这帮畜生跟小鬼子有什么区别啊!”
老汉哭声在河滩上传开,周明手里的铁皮水壶被捏得变了形,王倩和邵丹眼睛发红,直喘粗气。
“抢粮的部队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叶清欢站起身。
“就在前面十里外的镇子上设卡呢,听说是什么暂编旅……”
老汉颤巍巍指了指前头的泥路。
“全员上车!”
“我倒要看看,他汤恩伯手底下养的到底是一群什么畜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