趁着队员们回收伪装网的空挡,叶清欢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,拿过周明递来的军用口粮,连同几块大洋塞到妇人手里。
“先离开主路,往北去风陵渡,再过黄河往太行山方向走。那一带有队伍收容灾民,也发口粮,到了地方先问清楚,别再往南走了。”
妇人抱紧粮袋,拉着孩子去扶老汉。
“长官,您说的是真的吗?那边真有粮吃吗?”
“我不会拿孩子的命哄你,路上听见飞机声就躲进沟里,别往人多的地方挤。”
叶清欢帮着把老汉扶稳,三人钻进了北边的小道。
“上车,继续赶路。”
四辆吉普重新开上主干道朝南走。路上的难民变多了,挑担的推车的,还有只背着个破布包的。本就不宽的土路被挤得水泄不通,车队只能放慢速度在人缝里往前挪。
开了大概两个钟头,天上隐约有轰鸣声传过来。雷铭看向东南边,拿起望远镜,另一只手搭上车门把手。
六架日军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在云层下飞得挺低,周围还有四架战斗机护航,机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。
车速本来就不快,雷铭推开车门跳下去,冲后面的车挥手。
“隐蔽,敌机!把车开下路基,进林子,准备伪装网!”
叶清欢也下了车,冲路上发愣的难民大喊。
“飞机来了,别站在路上,往两边的树林里跑!”
人群慌乱起来,挑担的推车的扔下东西就跑。
“鬼子的飞机!”
“快跑啊!”
“孩子,别丢下孩子!”
公路上到处都是哭喊声,有人被撞倒刚爬起来,又被人潮推搡出去。
四辆吉普开进路旁的小树林。队员拿着伪装网下来,扯起四个角把车盖严实,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。
轰炸机从公路上头飞过去,发动机吵得人胸口发闷。飞机没扔炸弹,顺着原路朝洛阳那边飞走了。
叶清欢本来以为没事了,编队最后头的两架战斗机却忽然掉头。它们压低机头顺着公路冲下来,接着就是一阵机枪响。
哒哒哒哒!
子弹扫在土路上打起一溜烟尘,逃跑的难民躲闪不及,倒下好几个,剩下的被人拽进路沟。那两架战斗机扫完一通又飞高了。
飞机绕远了,公路上躺着十几个死伤的百姓,到处都是惨叫和哭嚎。
“王倩邵丹,带急救包!”
叶清欢掀开网子拎起医药箱就往公路上走。
“是!”
邵丹和王倩带着五个队员跑出树林,蹲在伤员跟前剪开衣服。
“这个伤在胳膊上,纱布给我!”
“这里还有一个!”
“先把孩子抱开!”
叶清欢接过纱布按住伤口,旁边一个队员扯开了担架。
“别动他的腿,抬担架!”
几个人分头忙活,把还能喘气的从死人堆里拖出来。
这时候对面树林里钻出来二十多个国军士兵。军装上全是泥,步枪背的乱七八糟。带头的少尉抬头看了看天,见鬼子飞机走远了,招了招手。
“快。”
二十几号人跑上公路,不去管伤员,反倒蹲在刚死的难民跟前。
“这个老头穿绸缎袄,身上肯定有东西。”
“把她手上的戒指拔下来。”
其中一人拽了几下没拽动,旁边的人干脆把刺刀递过去。
“拔不下来就剁手指,磨蹭什么?”
几个士兵骂骂咧咧的,从死人身上摸出来的钱物和干粮全塞进自己兜里。
有个兵看见个重伤的老头怀里还抱着个布包,直接一脚踩在老头胸口上。老人嘴里冒着血泡,两手紧紧抓着包不放。
“这是俺的救命钱……”
“都快死了,还护着钱干什么?”
那士兵弯腰去拽,见老头不撒手,索性拉响枪栓举起步枪。
“松手!”
刺刀眼看就要扎下去,周明从旁边冲了过来。
他一脚踹开枪管,顺着那兵的手腕一把将人掀翻。步枪脱手飞出去摔在地上。
周明挡在老头前头,瞪着围上来的国军士兵。
“你们还是中国人吗?”
那兵爬起来捂着手腕破口大骂。
“你他妈算什么东西,也敢管老子的事?”
少尉吐了嘴里的草根,掏出驳壳枪指着周明。
“把枪举起来!”
二十来条枪齐刷刷端了起来,全对准了周明和旁边正在包扎的王倩他们。
“看你们穿的也是中央军军装,识相的就赶紧滚,医药箱和干粮留下!”
王倩站起来,和另外五个队员散开围成一圈,手里的汤姆逊直接上了膛。
枪机声让那帮兵有点发毛,两边隔着十几步僵在那。
叶清欢手里还按着纱布,回头冲吉普车那边喊了一嗓子。
“老雷。”
雷铭从车后头走出来。
“把枪放下,军事委员会特别督察组办事。”
少尉瞅见雷铭的上校军衔,枪口稍微往下放了放,不过没关保险。
“长官,您是哪一处的?我们旅部可没接到通知。”
雷铭掏出证件拍在他面前,指着地上那个老头。
“先让你的人退开,再报部队番号,你叫什么名字,谁带你们出来的?”
少尉回头摆了摆手,步枪陆续放下了。
“原来是督察组的长官,误会,都是误会,兄弟们也是饿急了,顺手找点东西吃。”
“你们搜死人的包袱,也叫找东西吃?”
这会儿守在车旁的破风老猫他们也端着冲锋枪凑了上来,从外围把这群国军裹在里头。
“长官既然看不惯,那我们走就是了。”
“搜来的东西放下。”
少尉冲手底下人使了个眼色,有两个包袱被甩到路边,但那几个兵的口袋还鼓囊囊的。
叶清欢把纱布递给旁边人,走到那个兵跟前摊开手。
“兜里的也掏出来。”
“这是我自己的钱,长官不能连这个也管吧?”
周明拎起被扯烂的布包,包底破了个洞,边上挂着根红绳。
“你刚才从这里拿的,掏出来。”
那兵没吭声,摸出两块大洋扔回包里,旁边几个见状也往外掏。
“部队番号,哪个团哪个连?报清楚,别让我再问。”
雷铭摸出笔记本,那少尉只得报了番号名字,末了又补上一句。
“长官,我们奉命出来筹粮,旅里也有旅里的难处。”
“筹粮筹到死人身上,还拿刺刀扎活人,这是谁教你的?”
当兵的把抢来的零碎堆在一块往后退开。
雷铭记完收好本子,让出半个身位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长官,督察组要问这一路的粮是怎么筹的,让他备好账。”
那伙人收了枪往树林钻,临走有个兵踢翻了路边一个破瓦罐。
里头的小米撒了一地。周明刚要上前,王倩塞给他一卷绷带。
“先救人,这个伤口还没包完。”
叶清欢蹲到瓦罐边,扶起没沾血的半边瓦片。旁边一个妇人正跪在地上,把地上的小米往瓦片里划拉。
“长官,这还能吃,不能糟蹋了。”
叶清欢把瓦片递给那妇人,转头叫住雷铭。
“你带两个人跟上他们,其余的留下照看伤员,先把人安顿下来。”
雷铭冲车那边招手,两个队员丢下多余的挂件,顺着国军退走的方向跟了上去。
叶清欢扯下雷铭本子上记着番号的那页纸。
“先查清他们的驻地,再查是谁让他们沿路收过路税和军粮捐。要是他们旅部不认呢?”
叶清欢把纸折起塞进上衣兜里。
“不用联系他们,在附近侦查一下,看看这种事情是个例还是普遍现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