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前,雷铭带着两个队员从南边的土坡翻了回来。
叶清欢正蹲在行军锅旁边给受伤的老头喂米汤,听见脚步声,她把碗递给王倩,起身掸掸手上的土,走到吉普车边。
“查清楚了?”
“查清楚了,比咱们想的还要黑。”
雷铭掏出记事本,翻到折了角的那页。
“前面镇子驻的是暂编第十五旅所属团部,周围几个县也设了关卡,收粮名册都盖着同一枚印章。”
“收来的粮食去了哪里?”
“半数进了军官私库,再由粮商转手,剩下的被拉去换大烟。”
周明走过来,手握成拳。
“前线的人拿命挡日军,他们在后面拿百姓的命填自己的口袋。”
叶清欢翻了翻名册,纸上全是红手印和记下的粮数。
“账册带回来了吗?”
“带回来了,另有七名百姓的口供。”
雷铭把几张纸递给她。
叶清欢看了一眼便合上本子。
“王倩,架电台,接军统最高机密频道,发给戴雨农。”
王倩走到二号车后边,支起天线,戴上耳机调频率。
“按我说的发。”
叶清欢看了看树下缩着的一堆难民。
“利刃已经进入豫境,沿途饿殍遍野,汤部驻军设卡劫掠,民众手里的活命粮也被强行收走,请戴局长立即上报委座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若第一战区继续放任军纪败坏,河南百姓迟早会把国军当成另一支侵略军,届时民心尽失,责任由谁承担?”
王倩手搭在发报机上,电键声接连响起来。
叶清欢接着说:
“另外,利刃暂缓南下,留在河南休整,若汤司令管不好自己的部队,我会考虑把利刃其他几个大队调进来,查清每一处关卡。”
电文发完,王倩摘下耳机,看了看电台上的指示灯。
“教官,戴老板那边要追问了。”
“挑本账册发给他。”
叶清欢收好名册。
“只要重庆愿意查,这些东西就有用。”
过了两个钟头,重庆的回电过来了。
王倩把电文译出来。
“戴老板回电,委座看过电报,已经要求汤恩伯彻查军纪,约束各部。委座还嘱咐,请叶长官以大局为重,不要与地方驻军发生不愉快。”
叶清欢拿过电文,扫了一眼,顺手扔进面前的火堆里。
“场面话写得齐全。”
纸页烧得很快,军委会的批示眨眼化成了灰。
“传令,今晚就在这里扎营,明天继续侦查。”
后头半个月,四辆吉普车在洛阳到许昌的官道上来回跑。
利刃把各处关卡的收粮名册、押粮车号和领头军官的名字全记了档,可重庆发下来的整顿命令,到了底下也就换了个招牌。
头两天关卡撤了几处,第四天当兵的又重新支起桌子,连灾民手里掺着观音土的菜团子都得掰走半个。
这天中午,鲁山县外的镇子口传来哭叫声。
十几个当兵的正拿枪托砸一个中年汉子,还有两个兵扯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往镇公所里拖。
小姑娘身上的衣裳扯烂了,胳膊上全是泥。
中年汉子满头是血,紧紧抱着领头军官的腿。
“军爷,俺们全村就剩五斗麦子,丫头才十四岁,求您留条活路。”
那连长一脚把他踹翻。
“汤长官有令,就地筹粮抗日,你们不出粮便是通敌。”
“军爷,粮没了,全村都要饿死。”
“再多说一句,老子现在就毙了你。”
连长拔出驳壳枪顶在汉子脑门上。
砰的一声枪响。
连长手里的驳壳枪被打飞到路边草里,虎口擦出一条血口子。
四辆吉普车直接撞开镇口的拒马,横在场子正中。
车门推开,周明和王倩端着冲锋枪跳下来,利刃队员散开,枪口全对着这群兵。
叶清欢下了车,先看了眼那个姑娘。
“邵丹,把人带到车后,王倩准备止血包。”
“明白。”
邵丹脱下外套裹在姑娘身上,扶着人往车后走。
叶清欢这才走到那个连长跟前。
连长捂着手腕,脑袋还仰着。
“你们是哪个部分的,敢在河南动老子?”
叶清欢扫了眼掉地上的驳壳枪。
“把枪捡起来。”
连长愣了愣,弯腰要去够。
雷铭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直接将人按在地上,顺手卸了他腰上的弹匣。
“手离枪套。”
连长瞅见叶清欢肩上的少将领章,声音反而更响了。
“老子是暂编十五旅王旅长的人,督察组的车已经被我们记下了。王旅长说过,你们再敢进镇查粮,就把你们一并扣下。”
“重庆的电报,你们收到了?”
“少拿重庆压人,汤长官说了,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
叶清欢看了看地上的粮袋。
“这批粮从哪几村收来的?”
连长闭着嘴不吭声。
旁边有个当兵的小声说了句:
“是镇公所列的数,俺们只是奉命办事。”
连长扭头瞪他:
“谁让你多嘴?”
叶清欢一抬手,王倩上去把那个兵拽到边上,下了他的步枪。
连长那只没受伤的手又往腰后摸。
叶清欢反手扣住他的手腕,抽走他皮套里的另一支枪。
“持枪威胁百姓,拒不缴械,按战时军法暂押,谁有意见,回重庆递状子。”
她抬脚踹在连长左小腿骨上,咔嚓一声脆响。
连长抱着腿在泥地里打滚嚎叫,声音传得老远。
旁边十几个兵吓得扔下步枪,全退到了墙根底下。
“周明,带人进镇公所,把收来的粮食搬出来。”
叶清欢回头看了眼车后那个姑娘。
“镇公所的名册也带走,姑娘若能认出哪几处关卡收过她家的粮,就在名册上按手印。”
周明带着人快步冲进镇公所。
没一会儿,粮袋一包包搬了出来堆在镇口。两边的灾民挤在路沟旁,谁也不敢先伸手。
“按户分,每家一份,老人和孩子先领。”
周明撕开一袋麦子,冲人群喊了一嗓子。
刚才被打的中年汉子噗通跪在地上。
“长官,这粮俺不能白拿。”
“拿着。”
周明把粮袋塞到他怀里。
“你们交过的粮,本来就是你们的。”
叶清欢走到断了腿的连长跟前,掏出手帕擦了擦皮靴上的泥灰。
“回去告诉王旅长,半个月里,七处关卡的账册已经送往重庆,七名带队军官的口供也在这里。”
连长两只手抓着烂泥,脸上煞白。
叶清欢把驳壳枪随手扔给雷铭。
“汤司令若还说自己不知情,明天我就把原件发给各战区。”
她说完转过身朝车子走去。
“王倩,把电台搬下来。”
王倩抱着箱子跳下车。
“教官,接军统密台吗?”
“用明码,发给军委会总台,再抄送各战区电台。”
叶清欢翻开手里的名册,念出头一个军官的名字。
“把关卡位置,收粮数量,涉事军官和伤民名单全部写清楚,电文里不要替任何人留空白。”
王倩坐在折叠凳上,手搭在发报机上。
“发出去以后,还要继续监听吗?”
“继续监听。”
叶清欢看着镇公所院子。
“汤部若敢截电,把截获的内容一并送到重庆。”
王倩拍下了电键。
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空地上响起来。镇口的灾民紧抱着分到的粮食,边上那群当兵的头越垂越低。
叶清欢靠在车门边,等对面的回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