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县城南十里铺。
叶清欢蹲在土坡后头,放下望远镜,转头看向身侧的雷铭。
“这就是马成贵交代出来的窝点?”
“对,四十三团那个马成贵骨头软,咱们前天夜里刚摸进他屋里,他就把老上司卖了个干净。”
雷铭指了指远处亮着灯的院子,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。
“他抢来的那批粮食和牲口,大头全孝敬给暂编第十五旅的少将旅长王振邦了,马成贵自己就是个跑腿的,另外两个上校团长今晚也在院里分赃。”
王倩从侧面猫腰钻进灌木丛,拍掉袖口沾着的草屑。
“教官,汤恩伯的侦察营在鲁山外围转了三天,可能是冲着咱们来的。
官道上的明卡倒是全撤了,就剩王振邦这帮人还敢顶风作案。”
“汤恩伯一天内发三道命令,底下人总有不见棺材不落泪的。”
叶清欢借着月光看了看表。
“既然马成贵都帮咱们把大鱼指出来了,今晚就把他算进账里,一块请出来亮个相。”
院墙底下,周明放倒暗哨把人拖进草丛,朝后边招了招手。
叶清欢靠在主屋窗户底下,屋里飘出一股酒气,夹着搓麻将的动静和男人的说笑声。
“旅座,汤长官那边今天又发了电报,命令把前两天抢来的那批粮食退回去,您看这事怎么办?”
屋里传出团长的问话,接着是酒杯砸在桌上的响动。
“退个屁,到嘴的肥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,汤长官那是做给重庆看的,咱们底下人要是当真,以后喝西北风去?”
叶清欢透过窗纸破洞往里看,王振邦身上穿着件绸缎睡衣,正搂着个戏班姑娘喝酒。
“可那个姓叶的女少将邪乎得很,还在全军广播里放了狠话,万一摸过来呢?”
另一个团长手里的牌停了停,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一个娘们儿,手下连一个排都没有,吹几句牛皮就把你们吓破胆了?”
王振邦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,站起来拍了拍腰里的手枪,脸上肥肉跟着抖。
“老子这旅部外头驻扎着整整一个加强营,明哨暗哨十多道,院墙上架着六挺轻重机枪,她就是长了三头六臂,敢摸进老子的防区,老子就当鬼子的探子把她打成筛子!”
雷铭咧了咧嘴,凑在叶清欢旁边小声嘀咕。
“这胖子嘴还挺硬,外头那十多道哨位全让咱给缴了械,他还在这儿做春秋大梦呢。”
“进去帮他醒醒酒。”
周明用短刀挑开窗栓,夜风灌进屋里,桌上的蜡烛晃了晃直接灭了。
“谁在外面,警卫!”
王振邦的手刚摸到枪套,房门就被雷铭一脚踹开。
屋里的两个团长还没弄清怎么回事,人影已经到了跟前。
周明两步冲到桌前,一把按住两人的后脖颈往中间一碰,两个团长闷哼一声就歪倒在地上。
王倩跟在后边,抬手切在旁边警卫的脖子上,顺势接住掉下来的枪。
王振邦慌了神,刚把枪抽出来,叶清欢已经到了面前。
她抓着王振邦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掰,手枪掉在地上,另一只手顺势卡住他的脖子,把他那声喊直接闷回了嗓子眼里。
床角的戏班姑娘抱着头缩成一团,吓得不敢出声。
叶清欢开了洞察之眼往王振邦头顶瞅了眼,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显出来,说明人虽然坏,倒确实没跟日本人勾搭上。
“不……别杀我,好汉饶命,我有大洋,后院库房里全是大洋……”
王振邦脑门上直冒虚汗,声音发颤。
“没投靠日本人,按规矩不能杀,倒是便宜你了。”
叶清欢随手扯过桌上的抹布塞进他嘴里,转头看了眼缩在床角的姑娘。
“姑娘,拿上桌上的碎银子从后门走,天亮前跑回县城去。”
那姑娘赶紧点头,抓起件褂子套上,跌跌撞撞的从后门跑了出去。
“教官,地上这两个上校,加上外头绑着的马成贵,刚好三个团长凑一桌,怎么处置?”
周明踢了一脚地上的团长,抬头问了一句。
“把他们身上的衣服全扒了,一件不留,后院库房里的粮食和银元全部装车,连夜分给外头村子的百姓。”
破风和铁砧找来麻绳,几下把王振邦和马成贵捆得结结实实。
“既然王旅长觉得自己的防卫固若金汤,那就找个宽敞地方,让他去太阳底下清醒清醒。”
天刚亮,洛阳通往许昌的官道旁,叶清欢站在土坡上看着路边聚过来的难民。
四个光溜溜的人被倒吊在大槐树杈上,浑身上下就留了条衬裤,旁边的树枝上挂着四人的军装。
王振邦胸口被刺刀扎着张白纸,上头的墨水才干没多久。
“劫掠灾民者,此乃初犯之戒,再有下次,吊上去的就是脑袋,利刃留。”
雷铭蹲在坡上咬着根草,朝前头指了指。
“教官,你看那个骑兵连长,看清王振邦那张胖脸,又看见旁边军装上的肩章,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,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割绳子了。”
“整个旅部外围一个加强营的兵力,直到天亮换岗才发现长官没了,这会儿怕是全乱套了。”
周明收起望远镜,从坡上滑下来走到车边。
“走吧,好戏看完了,该去伏牛山南麓跟铁卫他们汇合了。”
三天后,伏牛山南边的山路上,四辆吉普车一路向南。
王倩坐在后座摘了耳机,晃了晃抄下来的电报纸。
“教官,这几天第一战区可热闹坏了,王振邦和三个上校团长被扒光吊在官道上的消息,当天中午就传遍了全军。”
雷铭抓着方向盘,抬眼看了看后视镜。
“那些师长和旅长是不是全吓尿了?”
“何止是吓尿,当天下午驻扎在河南的几十个师旅长,全把警卫连调到了自己卧室门口守着。”
王倩翻过手里的纸,笑得不行。
“他们连夜下令打开军粮库,把之前抢来的粮食全退给了周边村镇,还有几个团长生怕咱们半夜摸上门,直接换上大头兵的衣服躲进下面营房里睡大通铺去了。”
“汤恩伯那边呢,就没点表示?”
周明擦着手里的枪,顺口接了句。
“汤恩伯今天早上又发了一封军内电报,向全军通报撤了王振邦的职,还说第一战区已经成立了十几个督察队专门巡查军纪,请咱们务必放心。”
叶清欢坐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头,路边的灾民个个面黄肌瘦,不过镇子口好歹搭起了粥棚,有士兵正拿大勺往碗里舀稀粥,路上没见有人动粗。
她收回视线,低头看了眼膝盖上的华中地图,手指在武汉和南京中间点了几下。
“河南这边的敲打算是够了,再留下去,戴雨农该睡不着觉了。”
周明转过头看了一眼地图。
“教官,咱们接下来往哪?”
“新四军防区和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交界的地方。”
叶清欢把地图叠好装进挎包,对雷铭说了一句。
“通知各车加快速度,两天之内穿过封锁线进入鄂北,日军正在准备攻击宜昌,咱们过去给他们添把火。”
“得令!”
雷铭踩下油门,车子顺着山路冲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