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  炭盆里的火灭了。
  我的手从指尖开始变淡。
  裴照川撑着桌沿站起来,踉跄着走到我面前。
  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  我看着他,“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?”
  他嘴唇发白。
  “等我想明白,该怎么没有你。”
  “你已经有过四年。”
  “那四年不算。”
  “为什么不算?”
  “因为我知道你在。”
  他的声音很低,“军营下雪时,你会站在帐外。回京路上,你会坐在马车顶。夜里我不睡,你就在床边骂我。”
  我鼻尖发酸。
  原来那些自以为无人听见的话,他全都听见了。
  “那就更该够了。”
  “不够。”
  “裴照川。”
  我走近他。
  这一次,我的手轻轻落在他脸上。
  掌心没有温度,他却闭上了眼。
  “我死前没能等到你,不是你的错。你赶回来晚了,也不是你故意的。别拿剩下的命,一直赔那一天。”
  他的眼泪落进我掌心,又穿了过去。
  “皎皎,我承认不了。”
  “可我真的死了。”
  这句话落下,父亲低下头,母亲捂住脸。
  如意转过身,无声地哭。
  我望着裴照川。
  “我死了四年。会疼,会舍不得,也会怨你。可我不能因为你爱我,就永远留在你身边,看你一天比一天不像个活人。”
  他睁开眼。
  我轻声道:“放我走吧。”
  院外只剩风吹灯纸的声音。
  裴照川站了很久,终于松开攥着护腕的手。
  “姜明月已经死了。”
  他说到一半,喉咙像被堵住。
  我没有催。
  他看着我,把剩下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完。
  “我舍不得她。”
  “但我愿意让她走。”
  石桌上的血字瞬间褪尽。
  引魂灯重新亮起。
  裴照川身子一晃,胸前那片黑血却没有继续扩大。
  我知道,血契断了。
  母亲跑过来,想最后抱我一次。
  我主动靠过去。
  她的手穿过我的后背,仍维持着拥抱的姿势。
  “明月,娘对不住你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
  “你原谅娘吗?”
  我停了一会儿。
  “我不带着恨走。但那些疼,也不能当作没发生过。”
  她哭着点头,“好。”
  父亲站在她身后,眼泪挂在脸上,显得比四年前老了许多。
  我对他说:“院里的石榴树别砍。”
  “不会砍。”
  “如意出嫁时,让她自己挑日子、挑人、挑嫁衣。”
  如意含泪笑了一下,“姐姐,我暂时不嫁了。”
  “行吧,那就先好好过日子。”
  我最后看向裴照川。
  他将护腕重新系回腕间,两弯月亮叠在一起。
  我抬手拨了拨新缝的那一弯。
  线结松开,纹样散了。
  剩下的,还是我当年缝歪的小月亮。
  “以后别乱改我的东西。”
  他红着眼笑了,“好。”
  引魂人提起灯。
  我迈过月洞门时,没有再回头。
  门外没有黑暗,是一条落着细雪的长路。路尽头传来石榴花落下的声音,轻轻一声,像有人接住了它。
  灯里映出许多年后的春日。
  裴照川坐在姜家院中,腕间仍戴着那只旧护腕。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跑过石榴树下,伸手接住一朵花。
  她看见他的护腕,忽然皱起鼻子。
  “你这月亮缝得真丑。”
  裴照川怔住。
  小姑娘已经被家人唤走,跑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  春光落在她眉间。
  裴照川低下头,肩膀轻轻发抖。
  过了很久,他才笑着说:
  “是啊,她手艺一直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