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宴低沉而清晰的话语，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巨石，在奢华却压抑的客厅里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包括被他紧紧护在身后的林小鹿。
她猛地抬头，难以置信地看向顾宴近在咫尺的侧脸。他英挺的轮廓在水晶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，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，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、复杂到令人心悸的情绪——有无奈的纵容，有刻意流露的温柔，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、不容置疑的占有欲。
他说什么？ 协议是他强迫她签的？ 内容是她有一年的时间……来决定是否爱上他？
这简直是……天方夜谭！荒谬至极！却又是此刻唯一能完美解释那份协议存在、并且将一切责任和“污点”从他身上剥离、甚至将他塑造成一个深情又卑微的追求者的绝妙谎言！
林小鹿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，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。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酸涩的悸动交织在一起，让她浑身僵硬，无法思考。
顾雷霆脸上的震怒明显凝固了，转化为一种极致的错愕和怀疑。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顾宴和林小鹿之间来回扫视，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。
其他亲戚也都面面相觑，交头接耳，显然被这个出乎意料的“真相”惊呆了。
“胡闹！”顾雷霆最先反应过来，但语气里的怒火明显减弱了几分，更多的是不解和斥责，“这算什么协议？！婚姻岂是儿戏！你……”
“父亲，”顾宴打断他，目光终于从林小鹿脸上移开，转向顾雷霆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，“感情的事，无法强求。我只是不想用婚姻束缚她，想要一个公平的机会而已。这难道不是对彼此都负责的态度吗？”
他顿了顿，手指看似无意地、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林小鹿冰凉的脸颊，这个充满怜爱意味的小动作做得自然无比，落在旁人眼里，便是铁证如山的“深情”。
“至于那些流言蜚语，”顾宴的声音冷了下来，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亲戚，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，“我不知道是谁在恶意揣测，甚至窥探我们的隐私。但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质疑我妻子、以及我们之间感情的话。”
他的称呼从“小鹿”变成了“我妻子”，掷地有声，充满了维护和宣告的意味。
林小鹿的心随着他的话语和动作，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。他的指尖温热，触碰却像带着电流，让她颤栗不止。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真诚，那么合理，如果不是她清楚地知道那份协议冰冷的真实内容，她几乎都要相信了这个男人对她用情至深、甚至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！
演技真好。好到让她害怕。 好到……让她心里那片不该萌动的土壤，疯狂地滋生出一丝不该有的、危险的希冀。
顾雷霆被儿子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，脸色变幻不定。他看看一脸“坦然”甚至带着点“被误解的无奈”的儿子，又看看儿子身后那个明显被“保护”着、吓得脸色苍白、眼眶微红（纯粹是紧张和惊吓所致）、看起来确实很“柔弱无助”的林小鹿……
难道……真的是他误会了？这真的是年轻人那种他无法理解的、古怪的“情调”和“尊重”？
其他亲戚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，眼看顾宴态度如此强硬坚决，且给出的理由虽然离谱却也能自圆其说（尤其是配上林小鹿那副我见犹怜的样子），立刻有人开始打圆场。
“哎呀，原来是这样！真是的，差点误会了！” “阿宴真是用心良苦啊，现在这么尊重女孩子的年轻人不多了。” “小鹿看样子也是好孩子，被吓坏了吧？快别站着了，坐下说话。” “就是就是，雷霆你也别太严肃了，吓着孩子了……”
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逆转。
顾宴顺势揽住林小鹿的肩膀，将她轻轻带到旁边的沙发坐下，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她的手，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。
林小鹿像个提线木偶一样，被动地跟着他行动。她的身体是僵硬的，大脑是空白的，只能凭借本能，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惊魂未定、柔弱委屈的表情——这倒不需要怎么演，她确实快被吓死了。
接下来的时间，对林小鹿来说如同梦游。
顾宴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各方或试探或缓和的话题，时而巧妙地用几句模棱两可又显得深情的话将焦点引回他们“感人”的爱情故事上，时而又不经意地流露出对林小鹿的“呵护备至”，比如帮她理一下并不凌乱的头发，或者低声问她要不要喝水。
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无比自然，充满了暗示性。
林小鹿则全程保持沉默是金，偶尔在顾宴目光看过来时，配合地低下头，露出一点“羞涩”或“感动”的表情。她的手一直被顾宴握在掌心，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，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和支撑，让她不敢露出丝毫破绽。
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，顾宴在这个家族里拥有的绝对话语权和掌控力。他寥寥数语，一个看似离奇的故事，就能轻易扭转乾坤，将一场足以让她毁灭的危机，化解为一场无足轻重甚至略带浪漫色彩的“误会”。
这就是豪门掌权者的世界吗？翻手为云，覆手为雨。
而她，只是他指尖一枚不得已而为之的棋子，配合他演完这场戏码。
晚餐在一种表面和谐、内里暗流涌动的诡异气氛中结束。
回去的车上，林小鹿依旧保持着沉默，扭头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，心里乱成一团麻。刚才在老宅发生的一切，像电影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。
顾宴也没有说话，闭目养神，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难测。
直到车子驶入别墅车库，两人前一后走进电梯。
狭小的空间里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空气再次变得凝滞。
林小鹿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，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。她知道，戏演完了，该是“清算”的时候了。他会说什么？嘲笑她的配合？还是警告她不要痴心妄想？
电梯门打开，林小鹿下意识地就想快步冲出去。
“今天表现得不错。”顾宴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，听不出喜怒。
林小鹿脚步一顿，僵硬地回头。
顾宴站在电梯里，并没有立刻出来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：“虽然反应慢了点，但至少没露馅。”
他的评价客观得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性能。
林小鹿心里那点残存的、不切实际的幻想瞬间被击得粉碎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酸涩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：“顾总过奖了，我只是在履行合约义务。”
她刻意用了“顾总”和“合约义务”这样疏离的词汇，试图划清界限。
顾宴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，眸色转深。他迈步走出电梯，一步步逼近她。
强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，林小鹿忍不住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。
顾宴伸出手臂，撑在她耳侧的墙上，将她困在他的气息范围之内，低头审视着她明显带着抗拒和疏离的小脸。
“合约义务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低沉了下去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，“包括在浴室门口……投怀送抱？”
轰——！ 林小鹿的脸瞬间爆红！刚刚努力筑起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！
“那是意外！”她又羞又气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我不是故意的！”
“是吗？”顾宴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，意有所指，“那下次……记得把‘意外’的概率降低一点。”
他的眼神太过露骨，话语里的暗示意味浓得让她头皮发麻！
“你……”林小鹿气得浑身发抖，却又无力反驳，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，泪花在眼眶里打转。委屈、难堪、愤怒、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，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，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倔强咬着唇的模样，顾宴眼底那抹戏谑慢慢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