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委大院的墙也是透风的。
自从那晚林兰在路口看见小陈递出信封,再到顾川在农业局查出化肥账目的猫腻,这大院里的空气就变得粘稠起来。
明明什么都没发生,但每个人走在路上的脚步声都像是压着点什么。
到了第三天,关于女司机的闲话像长了腿一样,从传达室溜到了食堂,又钻进了各个办公室的门缝。
中午,林兰去机关食堂打饭。
她刚排进队尾,前头两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后勤大姐声音就低下去了。
“就是她?看着挺老实的啊。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听说那天早上是从车棚里钻出来的……顾县长又是单身,这事儿哪说得准。”
声音不大,正好能让林兰听见。
林兰面无表情,手里捏着铝饭盒,像没听见一样往前挪了一步。
那两人回头瞥了一眼,见她不吭声,撇撇嘴,端着饭盒走了。
林兰打了二两米饭,一份白菜炖粉条,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。
这就是个筛子,好的坏的都能漏过去,唯独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。
她太清楚这套路数了,把名声搞臭,让领导觉得用这个人是个麻烦,自然就会换掉。
“这位置有人坐没?”
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林兰抬头,见运输队的老钱端着个搪瓷大碗站在桌边。
“钱队长,坐。”林兰挪了挪饭盒。
老钱坐下,没急着吃,先掏出旱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,又收回去。
他看了看四周,压低了嗓门:“林兰,有个事我得给你透个底。”
林兰夹了一筷子粉条,没停嘴:“您说。”
“刚才县委办的刘大江主任给我挂了个电话。”老钱那双总是耷拉着的眼皮抬起来,盯着林兰,“问你的手续。说是既然是给县长开车,怎么没经过党支部讨论,是不是临时工顶岗。”
林兰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,把嘴里的饭咽下去:“我记得招人的时候,您说是特事特办。”
“我是这么说的。”老钱叹了口气,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稀饭,“但刘主任的意思是,这不合规矩。尤其是女同志给男领导开车,怕影响不好。他说还要再开个小会研究研究,看是不是重新安排人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?”林兰问。
“后天上午九点。”老钱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刘主任是本地派,这大院里的吃喝拉撒都归他管。他要是卡你,我也难做。你自己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林兰点了点头,把最后一口饭吃完,把饭盒盖子扣上,咔哒一声脆响。
“谢谢钱队长,我知道了。”
老钱看着她平静的脸,心里有点犯嘀咕。
这女人怎么一点不慌?换了旁人,听说县委办主任要动自己的饭碗,早吓得去求爷爷告奶奶了。
林兰端着饭盒出了食堂。
刘大江。
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。
这人是滨河县的老坐地户,那是魏长发的连襟。
这哪里是讲规矩,这是在试探顾川的深浅。
用一个小小的司机做筏子,看新县长是护犊子,还是个软柿子。
下午,顾川要去县粮食局。
林兰提前十分钟把车停在楼下,顾川准时下来,手里依然提着那个黑公文包。
上车后,顾川一句话没说,翻开一叠文件在看。
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轻微的嗡嗡声。
林兰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,顾川眉头微皱,手里的钢笔偶尔在文件上画个圈。
那是一份关于秋粮入库的报表。
车开进粮食局大院。
粮食局接待科长殷华文早就候在门口,满脸堆笑地迎上来,还要伸手去帮顾川开车门。
顾川自己推门下去了。
“顾县长,辛苦辛苦!会议室准备了茶点,咱们先……”殷华文腰弯得像只虾米。
“不用。”顾川抬手打断,“直接去库区。”
殷华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很快又堆起来:“行,行,听领导的。这边请。”
林兰没下车。
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点了一根烟没抽,就夹在指尖看着。
粮食局院子的角落里,那棵大槐树底下,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。
车牌号林兰熟得不能再熟,魏长发的车。
物资局局长的车,上班时间停在粮食局的后院,这本身就是个信号。
顾川这一进去就是四十分钟。
等他再出来的时候,脸色比进去时沉了不少。
殷华文跟在后面,脑门上全是汗,手里捏着手帕不停地擦,那股殷勤劲儿也没了,只剩下小心翼翼。
顾川走到车边,没急着上车。
“稍微等一下。”他对林兰说。
然后他拿出大哥大,走到车尾避风的地方,拨了个号码。
隔着玻璃,林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神情冷峻。
几分钟后,顾川拉开车门坐进来。
“回县委。”
林兰发动车子,熟练地掉头。
车子开出粮食局大门,拐过两个路口,后座一直沉默的顾川突然开口了。
“你是本地人?”
林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,目光平视前方:“是。土生土长的滨河人。”
“嗯。”顾川应了一声,再没下文。
这没头没脑的一问,让林兰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不是随口聊家常的人。
他在核实她的背景,在确认这个给自己开车的人,和这潭浑水有没有牵扯。
回到县委大院,把车停好。
林兰刚拿出抹布准备擦车,小毛鬼鬼祟祟地从墙根溜过来。
“兰姐。”小毛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,“那个刘根生,昨天去车队闹了。”
林兰动作没停:“闹什么?”
“说你上岗没经过党支部讨论,不合程序。还说……”小毛顿了顿,“说你这位置来路不正。”
“让他说去。”林兰把抹布拧干。
“不是,兰姐,关键是他去车队之前,在西边传达室待了半个小时。”小毛往西边努了努嘴,“那是刘主任的人常去的地方。这事儿怕是有人给他支招。”
林兰擦着后视镜的手慢了下来。
刘根生想抢回饭碗,刘大江想试探顾川,这两拨人凑到一起,就要把她这个眼中钉拔了。
“林兰!”
正想着,大院门口传来一声喊。
林兰抬头,看见赵康推着那辆二八大杠,被门卫老周拦在铁栅栏外面。
赵康一脸焦躁,伸着脖子往里张望。
林兰把抹布扔进桶里,慢吞吞地走过去。
“什么事?”她隔着栅栏问。
赵康看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就来气,压着嗓子吼道:“你还好意思问?供销社那边都传遍了!说你要跟我离婚!刚才主任找我谈话,问我是不是作风有问题!你知不知道这对我评先进有多大影响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林兰冷冷地看着他,“我说过,协议书签了。”
“你做梦!”赵康气急败坏,“林兰,别以为你给县长开车就翅膀硬了。这大院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,你那点破事要是抖落出来,看谁还要你!赶紧回家,别在外面丢人现眼!”
林兰看着这张如今只觉得恶心的脸。
“赵康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后天我有空,上午十点,民政局门口见。你不来,我就起诉。到时候法院传票寄到供销社,我看你那先进还评不评得上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身后传来赵康气急败坏的骂声,被老周一声“干什么呢!这是县委大院!”给喝止了。
林兰走回车棚,靠在冰冷的车门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刘大江、刘根生、赵康。
后天上午九点。
县委办小会议室。
林兰推门进去的时候,屋里烟雾缭绕。
刘大江坐在主位,手里夹着烟,旁边坐着老钱,还有一个负责纪律的干事。
“来了?”刘大江没让她坐,指了指桌子对面,“林兰同志,今天叫你来,就是核实一下你的上岗程序。有人反映,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