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巧云没能进门。
林兰连车都没下,就在巷口把话堵了回去:“既然知道赵康不在,你来这儿干什么?瓜田李下的,你不怕闲话,我还怕脏了门槛。”
许巧云脸上的笑僵了一半,手里的罐头提也不是,放也不是,最后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,扭头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林兰到车队的时候,气氛有点不一样。
刘根生站在院子中间刷车,看见林兰进来,狠狠地把抹布摔进桶里,溅起一片脏水。
林兰目不斜视,径直走向那辆红旗车。
昨天那场没有硝烟的仗打完,大院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。
少了些轻视,多了些探究。
能让刘主任吃瘪,让顾县长亲自开口保下的人,哪怕是个司机,也没人敢再当软柿子捏。
今天有任务。
顾川要去南溪乡考察。
南溪乡在县城西南角的山沟里,是个穷窝子。
去年冬天报上来一批农机补贴申请,说是要更新设备,但钱到现在也没影。
顾川昨天翻行程表的时候,在这个地方画了个圈。
林兰提前做过功课。
去南溪乡有两条路。
一条是前年刚修的主路,柏油铺的,宽敞气派。
另一条是老土路,绕山走,全是碎石子,要多走二十公里。
早上八点,县委办的文书小张把行程单送过来。
“兰姐,导航走主路啊,大概四十分钟就能到。”小张叮嘱了一句。
林兰接过单子,看了一眼,没吭声。
她转身打开后备箱,把自己准备的一把工兵铲、一捆粗麻绳,还有两块防滑垫塞了进去。
又绕着车检查了一遍轮胎,把气压稍微放低了一点点,这是跑烂路的经验,抓地力好。
顾川准时下楼。
他上车后习惯性地翻开行程单,视线停顿了一下。
在那张打印好的单子上,路线一栏被蓝色的圆珠笔划掉,旁边工整地写了三个字:“走旧路”。
顾川抬起头,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林兰的后脑勺。
“主路怎么了?”
“去年夏天发山洪,主路那段路基塌了。”林兰稳稳地把车开出大院,拐向了西边的土路,“交通局说是立项修了,但其实一直没动工。那底下现在是空的,咱们这车重,过去陷车的概率有七成。”
顾川没说话。
他沉默了片刻,拿出随身的笔记本,拔开钢笔帽。
“立项是哪里批的?”
“县交通局。”
沙沙沙。
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。
林兰扫了一眼后视镜,顾川在那个黑色的小本子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重重地画了个圈。
车子颠簸着上了土路。
这路确实难走,坑坑洼洼全是炮弹坑。
红旗车的减震虽然好,但也架不住这种折腾。
林兰开得极专注,手脚配合行云流水,尽量避开那些深坑,让车身保持平稳。
一个半小时后,满身尘土的红旗车停在了南溪乡农机站的大院里。
乡长沈大顺早就带着几个人在门口候着了。
“哎呀顾县长!这一路辛苦辛苦!这破路早就该修了,就是上面拨款一直不到位……”沈大顺是个矮胖子,满脸油光,一边握手一边抱怨。
顾川淡淡地应了一声,没接那个修路的话茬。
“去看看机器。”
一行人往后院走。
农机站的后院杂草丛生,靠墙根停着三台东方红拖拉机。
车身上全是锈迹,轮胎瘪着,一副报废已久的模样。
“顾县长,您看,这就是咱们乡那几台老宝贝。”沈大顺指着那堆废铁诉苦,“都趴窝两年多了。零件坏了买不到,修又修不好。咱们乡地多,全指望这几台机器翻地呢。这不,去年我们就打了报告申请补贴换新车,可这钱……”
顾川走到一台拖拉机跟前,伸手摸了摸机盖上的灰。
“坏在哪了?”
“这台是曲轴断了,那台是变速箱齿轮打了。”沈大顺对答如流,“都是大毛病,修下来比买新的还贵。”
“哦。”顾川点点头,“报告和回执都在吗?拿来看看。”
“在在在,都在办公室锁着呢,我去拿。”沈大顺给旁边的农机站长使了个眼色,两人匆匆往办公室跑。
院子里就剩下顾川、林兰,还有一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老师傅蹲在墙角抽烟。
林兰没闲着。
她围着那台曲轴断了的拖拉机转了一圈。
前世她在运输队干了那么多年,什么车没修过?这拖拉机的构造在她眼里比自行车还简单。
她伸手在排气管里抹了一把,又趴下去看了看底壳。
没有漏油的痕迹。
如果是曲轴断了,发动机剧烈震动,油封肯定会漏。
林兰走到后备箱,拎出自己的工具箱。
“师傅,搭把手?”她冲墙角那个老师傅喊了一声。
老师傅愣了一下,慢吞吞地走过来:“女娃娃,你懂这个?”
“略懂。”林兰利落地拧开柴油滤清器的放油螺丝,一股浑浊的柴油流了出来,“这也叫曲轴断了?这油路都堵成血栓了。”
她拿起扳手,动作飞快。
拆管、通油、清洗滤网、排空气。
也就是十几分钟的功夫。
“摇车!”林兰喊了一声。
老师傅半信半疑地插上摇把,用劲摇了几圈。
“突——突突突突——”
一股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,原本死气沉沉的拖拉机剧烈抖动了几下,居然真的吼了起来!
虽然声音有点杂,但确确实实是转起来了。
这时候,沈大顺抱着一摞文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。
一进后院,听见那突突声,他的脚下一滑,差点摔个狗吃屎。
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瞬间煞白。
顾川站在台阶上,背着手,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
拖拉机的黑烟在院子里弥漫。
沈大顺抱着文件的手都在抖,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,却被那嘈杂的引擎声盖住了。
林兰拍了拍手上的油泥,走过去把引擎熄了火。
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“沈乡长。”顾川声音不大,但格外刺耳,“这就是你说的曲轴断了?”
沈大顺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:“这……这可能是那个师傅看错了……我……我也是听汇报……”
“三台机器。”顾川指了指另外两台,“都检查一遍。”
林兰没含糊,拎着扳手就过去了。
结果很快出来。
三台机器,两台只是油路堵塞和电路老化的小毛病,只有一台是真的拉了缸。
也就是说,那份申请全额换新的补贴报告,全是水分。
顾川接过沈大顺手里的文件,翻了两页,合上。
“报告重写。这一份,我带走。”
沈大顺腿都软了:“是,是,重写,马上重写。”
中午吃饭就在乡政府食堂。
沈大顺为了挽回局面,特意让人杀了一只鸡。
席间,沈大顺一个劲儿地给顾川倒酒,还要给林兰敬酒。
“林师傅真是好手艺啊!真人不露相!”沈大顺干笑着,“在哪学的本事?”
“跟我爸学的,他是厂里的老钳工。”林兰端着茶杯,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沈大顺眼珠子转了转,借着酒劲开始诉苦:“顾县长,您是不知道,这补贴的事我们也是没办法。上面审批卡得死,手续多如牛毛。我们要是不把情况说得严重些,这钱它下不来啊。这不想着弄点新机器,也是为了乡亲们……”
顾川夹了一块鸡肉,放进碗里,没吃。
“程序繁琐是有的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但繁琐的程序,有时候是为了挡某些人,有时候是为了帮某些人。”
沈大顺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下。
吃完饭,顾川要去村里转转。
林兰在车边候着。
这时候,有个背着粪筐的老农路过,看见这辆黑车,停下脚看了半天。
“闺女,这是县里的大官坐的车吧?”老农凑过来问。
“大爷,是县长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