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进了深秋,滨河县的天黑得越来越早。
林兰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工资条,上面印着财政拨款四个字,实发工资四十二块五。
她把条子折好,放进副驾驶的手套箱,压在那张上岗确认书底下。
这比供销社那死气沉沉的柜台强,多了将近一半的进项,哪怕只是个编外工,但在县委大院这块牌子底下,分量不一样。
这几天顾川忙得脚不沾地。
早出晚归成了常态,那辆红旗车每天在大院和各个局办之间穿梭。
林兰发现顾川有个习惯,不管多晚下车,他总会把后座的文件归拢一遍,要么带走,要么锁进公文包,绝不把只言片语落在车座上。
早上出车前,林兰照例清理内饰。
红旗车的后座地毯有些旧了,她在清扫缝隙的时候,手指触到一个硬物。
是个小东西,卡在脚垫和门框的夹缝里。
林兰把它捏出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一枚金属纽扣,圆润,沉手,背面刻着极细的麦穗纹路。
这不是百货大楼里那种几分钱一把的塑料货,也不是县里干部常穿的中山装配扣。
这种形制,她在前世只在省里下来的视察干部身上见过。
顾川这两天没去过省城,这扣子只能是别人落下的,或者是他那件挂在办公室很少穿的大衣上的。
林兰想了想,没把它扔进垃圾袋,也没像献宝一样立刻送上楼。
她把纽扣擦干净,放在了驾驶座旁边的置物格里,那里平时放着顾川惯用的打火机。
下午两点,顾川准时下楼。
他拉开车门坐进来,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打火机,手指碰到了那枚冰凉的金属扣。
顾川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他把纽扣捏在指尖,垂眼看了一秒,然后极其自然地把它放进了衬衫胸口的口袋里,扣好袋盖。
车子发动,滑出大院,拐上了通往县委招待所的路。
车厢里很静,发动机的声音平稳低沉。
开了大约两公里,顾川看着窗外倒退的杨树,突然开口。
“你心细。”
只有三个字,没有头尾,语气平淡。
林兰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,目视前方:“嗯。”
她没接话茬,没邀功。
但在心里,这枚纽扣的样式已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。
省级单位的配扣,意味着顾川身后有一条线,直接连着比地区行署更高的地方。
接下来两天,顾川没有任何正式的外勤行程。
但他没回家,整晚都泡在办公室里。
窗户透出的灯光,成了大院里熄得最晚的一盏。
林兰也没走。
这是规矩,领导没走,司机就得在车里候着,随时待命。
深秋的夜里有了寒气,林兰裹着大衣,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亮翻书。
前世为了把供销社那笔烂账理清楚,她硬着头皮啃过不少经济类的书。
这一世,这些东西成了她打发时间的消遣。
九点半,楼门口有了动静。
顾川提着公文包走出来,步子有些沉。
林兰立刻下车,拉开后门。
车子启动,暖风慢慢驱散了寒意。
“这么晚,就在车里干坐着?”顾川靠在椅背上,捏了捏眉心。
“看书。”林兰把车开得极稳,避开了路面上几个新出现的坑。
“看什么书?”
“乱看。机械原理,农业技术。”林兰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偶尔看看经济杂志。”
后视镜里,顾川捏眉心的手放了下来。
“经济方面的,看哪一类?”
“农村经济,有时候能弄到经济参考。”林兰实话实说,“供销社那边以前订这个,我看习惯了。”
顾川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本杂志最近有些文章写得不错。”
这话听着像领导随口点评下属的学习热情,带着点居高临下的鼓励。
林兰没把这当成客套。
她打了一把方向盘,拐过一个急弯,车身没有任何晃动。
“上个月有一篇讲苏南模式的,我看了一半。”她说,“别的地方不好说,但写县域经济那部分,挺实在。咱们这儿虽然是山区,但有些路子是通的。”
后座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,顾川坐正了些。
“你觉得通?”
“路子通,但腿脚不一定跟得上。”林兰目视前方,“那边靠的是乡镇企业起家,咱们这儿连路都没修通,再好的模式也进不来。就像这车,发动机再好,轮子陷在泥里也跑不起来。”
顾川没再说话。
这沉默持续了将近十分钟,直到车子停在他住的小院门口。
顾川推门下车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他回过头,借着门灯的光亮看着车里的林兰。
“下周我要去开一个会。你明天找老钱说一下,给车加一次全面保养。”顾川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,“不用麻烦队里那些人,你自己能弄的,你自己来。”
林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顾川进了门。
林兰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才重新发动车子。
全面保养是假,划线是真。
暗里,这辆车的状况,以后不许别人插手。
第二天,县委召开扩大会议。
大院里比平时热闹,停满了各个单位的车。
小毛像个包打听,凑到林兰跟前嘀咕:“兰姐,今天阵仗不小。建委的、地区交通局的都来了,听说要定个大项目。”
林兰没搭腔,靠在车门上抽烟,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。
这一等就是三个多小时。
门开了,顾川走出来。
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但林兰眼尖,一眼就看见他手里的公文包比进去时鼓了一截。
新塞进去的文件。
“去交通局。”顾川上车,言简意赅。
林兰踩下油门。
县交通局离县委大院不远,十分钟的路程。
进了交通局大院,林兰把车停在角落的树荫下。
顾川上楼去了。
林兰没熄火,摇下车窗,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这一扫,她瞳孔微缩了下。
院子里停着三辆车,位置很讲究。
正中间是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,挂着地区行署的牌照。
左边是一辆米色的面包车,喷着县建委的字样。
而在最右边的角落里,老槐树底下,趴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。
那车牌号林兰化成灰都认得,魏长发的座驾。
这几辆车凑在一起,就像是一副摊开的扑克牌。
地区行署、县建委、魏长发。
再加上这个管着全县道路建设的交通局。
林兰想起南溪乡那个背着粪筐的老农,那句报上去五年了没人管,又想起顾川那个黑皮本子上重重画圈的县交通局。
这几件事被这一院子的车串成了条线。
这是要动土了。
顾川出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他从办公楼里走出来,步伐稳健。
路过那辆军绿色吉普车的时候,他的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。
但也只是三秒。
他看了那车牌一眼,然后径直走向红旗车,拉门,上车。
“回去。”
林兰发动车子,倒车,掉头。
车头转过那辆吉普车的时候,她特意把那个车牌号在心里默念了两遍。
这是她今天唯一能做的事。
晚上下班,林兰没直接回家,先去买了把挂面。
走到巷子口,路灯昏黄。
两个人影挡在路中间。
赵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站着许巧云。
许巧云今天没穿那条招摇的碎花裙子,换了一身素净的工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像是个来劝架的好心人。
“林兰。”赵康往前走了一步,把手里的纸抖了抖,“我找人问过了。你要离婚,得单位开证明。你现在挂在县委大院那边,要是闹大了,这证明你开不出来,还得背个处分。”
林兰停好自行车,把挂面换到左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