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,天彻底冷了下来。
新来的副县长章守义到任那天,县委大院的食堂里少了二两饭。
打饭的胖婶一边抖勺一边嘀咕,说是突然多了十几号人留饭,米不够了。
章守义这人四十出头,戴副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。
他是从地区行署建委下来的,一来就分管了基建和交通,实权在握。
他到任才三天,大院里的空气就变得粘稠起来。
走廊里说话的声音都往下压了一截,原本敞开的办公室门,如今大多半掩着。
这就是官场的气候,风向一变,草就得跟着倒。
林兰在车棚里擦车。
红旗车刚做完大保养,漆面锃亮,发动机的声音轻得像猫叫。
隔着一道砖墙,老钱正和运输队的党支部书记说话。
声音不大,但车棚这边拢音,林兰听得真切。
“章副县长那边要配车,我看就把那辆桑塔纳拨过去。”老钱的声音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,“司机嘛,让刘根生去。”
“刘根生?他那个性子……”书记有点迟疑。
“正因为是他那个性子才合适。”老钱哼了一声,“那种人眼皮子活,知道哪边热乎。再说,章副县长刚来,正是用人的时候,给他个熟手,他也挑不出理。”
林兰手里的抹布在车窗上画了个圆,没停。
这就是老钱的生存智慧。
把刘根生送给新来的副县长,既是给章守义送礼,也是在两个山头之间两边下注。
下午,刘根生就去办了交接。
他换了身崭新的工装,手里甩着那串桑塔纳的钥匙,走路带风。
路过车棚的时候,他特意放慢了脚步,隔着铁栅栏看了林兰一眼。
那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挑衅,像是在说:咱们走着瞧,看谁笑到最后。
林兰没理会,低头检查轮胎气压。
傍晚,林兰去找老钱汇报车辆状况。
老钱听完,把记录本合上,也不抬头,顺嘴说了一句:“以后章副县长那边的活,你不用掺和。你就专心跟着顾县长,把自己的事做好。”
从今天起,这车队就分成了两个营盘。
刘根生跟了章守义,她林兰就是顾川这边的死忠。
这大院里,已经没有中间路可走了。
一周后,大院里的站队形势越来越明朗。
县建委的主任、交通局那位分管工程的副局长,甚至连物资局那个平时眼高于顶的魏长发,都开始往章守义的办公室跑。
小毛消息灵通,悄悄告诉林兰:“兰姐,听说章副县长上任头一周,就去魏长发的砂石场视察了,两人在那个简易工棚里聊了两个钟头,出来的时候都是笑呵呵的。”
林兰心里一沉。
魏长发搭上了章守义这艘新船,那南溪乡的路,还有那些一直没动静的工程,怕是要动起来了。
周三,顾川把林兰叫到办公室。
“去趟档案馆。”顾川递给她一张批条,上面签着他的名字,字迹苍劲有力,“把这几年县里基建项目的档案调出来,尤其是路桥这块的。你自己去,取了就回。”
林兰接过批条,没多问,转身下楼。
县档案馆在老城区,一栋红砖小楼,阴冷潮湿。
林兰把批条递给管理员小张。
小张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戴着厚底眼镜,接过条子看了半天,才慢吞吞地进库房去找。
等了将近半小时,小张才抱着一摞落满灰尘的文件袋出来。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
林兰没急着走,就在柜台上把文件袋一个个解开,对照着清单清点。
1983年的,有。
1984年的,有。
数到最后,林兰的手停住了。
少了一份。
1985年到1987年的县道养护资金台账,那是清单上最关键的一项。
“这份呢?”林兰指着清单上的缺口问。
小张推了推眼镜,眼神有点闪烁:“哦,那份啊……那批台账最近正在整理归档,也不知压在哪个箱子底下了,暂时找不到。要不你过几天再来?”
林兰看着小张那张年轻却已经学会推诿的脸,没发火。
她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,翻开一页,在上面写下今天的日期,然后画了个圈,圈住台账缺失四个字。
“行,那我过几天再来。”
回到大院,林兰把那摞文件放在顾川的办公桌上。
“顾县长,东西取回来了。但少了一份。”
顾川正在看文件,闻言抬起头:“哪一份?”
“85年到87年的养护资金台账。管理员说在整理,找不到。”
顾川的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。
那三年,正是南溪乡那条路报修却没修的时间段,也是魏长发砂石场生意做大的关键期。
顾川放下笔,拿起那摞文件翻了翻,然后在那份缺失的台账名称上,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道杠。
“下周再去问一次。”
顾川的声音很平静,但透着股寒意。
这周,赵康在大院门口晃悠了两回。
第一次林兰在出车,没碰上。
第二次是小毛告诉她的,说看见赵康和刘根生在门口抽烟,两人聊得火热。
“他俩认识?”林兰问。
“高中同学。”小毛说,“以前还在一块混过,后来赵康进了供销社,刘根生当了兵,这才断了联系。不过看那架势,关系那是相当铁。”
林兰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。
赵康、刘根生、章守义、魏长发。
这张网,好像正在把自己那个破烂的家也给兜进去。
晚上回家,林兰刚推开门,赵康就坐在堂屋那张八仙桌旁,面前摆着一杯茶。
“回来了?”赵康也没看她,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沫子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去档案馆了?”
林兰正准备倒水的手猛地停在半空。
她转过身,看着赵康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大院门口听人瞎聊的。”赵康语气轻飘飘的,“取什么宝贝了?神神秘秘的。”
林兰把暖壶放下,没倒水。
“公务。我不能说。”
她转过身,背对着赵康,心跳却快了几拍。
大院门口听人瞎聊?
档案馆的事是顾川直接交代的,连小毛都不知道,他能听谁聊?
唯一的解释就是刘根生。
那个在大院门口和赵康抽烟聊天的刘根生。
有人在通过赵康,盯着她的行踪。
而赵康,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,已经成了那个向家里输送毒气的管道。
林兰没再说话,进了里屋,反锁了门。
这一夜,她听着堂屋里赵康翻身的动静,几乎没合眼。
这周后半段,顾川的行程变得有些古怪。
原本不需要带司机的短途,他也叫上了林兰。
而且路线很固定,总是绕着城西那片正在规划的新区转。
周五下午,车开到城西一块空地旁。
那里被蓝色的彩钢板围了一圈,立了块牌子,写着建设用地。
“停车。”顾川吩咐。
林兰靠边停车。
顾川推门下去,也没走远,就在那块空地的边缘走了几步。
这块地林兰认识。
前世这里建起了一排气派的商铺,号称是县里最大的综合市场。
可建成不到三年,地基就开始下沉,墙体裂得能塞进拳头。
最后县里不得不花大价钱维修加固,那笔钱是从哪出的,没人说得清。
顾川在一个土堆旁蹲下,抓起一把土,在手里捏了捏。
“这块地的土质,你懂吗?”顾川没回头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林兰走到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
“这是回填土。”她声音不大,“而且填得太急,底下没夯实。你看那个断层,新土和老土颜色不接,中间有空隙。要是遇上大雨,这就是个烂泥坑。”
顾川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身。
“有人报给县里,说这块地地质稳定,适合建大型综合市场。”
林兰心里一动。
综合市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