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区行署的院子比县委大院气派得多,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把停车场遮得严严实实。
林兰把红旗车倒进角落里的车位,刚熄了火,就看见不远处那辆挂着县里牌照的桑塔纳。
那是章守义的专车。
刘根生正靠在车门边上,手里夹着根红塔山,跟旁边两个外县的司机喷云吐雾。
看见林兰下来,刘根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拿脚尖碾了碾,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抽一巴掌的假笑走了过来。
“哟,兰姐,把顾县长送进去啦?”刘根生扬了扬下巴,指着办公楼的大门,“今儿这会可是关键,不过我看呐,大局已定。”
林兰手里拿着块麂皮布,正要去擦挡风玻璃上的灰。
听见这话,她手上的动作没停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定什么大局?”
“还装傻呢?”刘根生凑近了点,压低声音,语气里全是炫耀,“刚才里面的文书出来透风了,城西那个综合市场的项目,地区批了。全额拨款,一分不少。”
林兰的手在玻璃上顿了一秒。
批了。
这意味着那笔巨款将像水一样流进那个豆腐渣工程的池子里,也意味魏长发那帮人终于等到了开闸放水的这一天。
“章副县长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了。”刘根生啧啧两声,“以后这苍南的基建,全是章副县长的盘子。兰姐,你那辆红旗车,怕是以后只能跑跑乡下送温暖了。”
林兰把麂皮布折了一下,换了个干净面,继续擦拭着玻璃上的顽渍。
她表情平静。
“批了是好事。”林兰的声音淡淡的,“只要地基打得牢,谁干都一样。就怕有些人贪心不足,把地基打成了筛子。”
刘根生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林兰会这么不软不硬地顶回来。
他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死鸭子嘴硬。等着瞧吧,等这楼盖起来,你就知道谁才是苍南的主子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,背影里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的轻狂。
林兰看着他的背影,把手里那块已经擦黑了的麂皮布扔进水桶里。
水面晃动,映出她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。
顾川今天在会上没有拿出那个封口的牛皮纸袋。
甚至可能连一句反对意见都没提。
这就对了。
要是现在拿出来,顶多是让项目缓一缓,魏长发那帮人有的是办法找借口推脱,把责任推给临时工或者底下人。
只有等款子下来了,项目动了,土方挖开了,那个烂摊子才会真正烂在他们手里。
会议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
顾川从行署大楼出来时,神色平静。
走在他旁边的章守义却是春风满面,那副金丝眼镜在阳光下闪着贼光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,正跟地区的一位分管领导握手道别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。
顾川没跟他们寒暄,径直走到红旗车旁,拉门上车。
“回县里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没有任何情绪。
车子开出行署大院,上了国道。
顾川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,手掌在那个皮质的表面轻轻摩挲着。
车厢里沉默了将近十分钟。
“刚才刘根生跟你说什么了?”顾川突然开口,目光看着窗外飞逝的杨树林。
林兰目视前方,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。
“他说城西的项目批了,全额拨款。还说以后苍南的基建都是章副县长的盘子。”
顾川听完,嘴角微微动了一。
他打开公文包,从最底下的夹层里抽出那张他在城西新翻土痕迹上画的草图。
草图很简单,几个坐标点,几条线,却像是一把锁住了喉咙的铁钳。
“欲让其灭亡,先让其疯狂。”顾川把草图重新夹好,“这笔款子只要一下来,魏长发就得赶工期。为了赶工期,他就得动那块地的土。”
林兰心里一震。
她明白了。
之前那块地被封着,被回填土盖着,就像是一个脓包被创可贴遮住了。
只要不动土,谁也不能凭空说底下是烂的。
但只要工程一开工,打桩机一响,那一层层没有夯实的回填土就会露出来。
之前的旧账,就再也盖不住了。
“今天的沉默,是为了明天更大的响声。”顾川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,“开快点,赶在天黑前回去。”
林兰踩下油门,红旗车一下发出咆哮。
回到县城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
路灯刚亮起来,昏黄的光晕洒在街道上。
车子经过长发饭店门口时,林兰不由自主地松了松油门。
那是一家三层楼的大饭店,魏长发开的,平时也是县里头头脑脑们聚餐的据点。
今天这里格外热闹。
门口停满了各色车辆,连人行道都被占了。
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红色的鞭炮皮,显然刚放过一轮狠的。
大门口挂着红色的条幅,写着“热烈庆祝城西综合市场项目获批”。
那红底黄字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林兰透过车窗,看见一群人正簇拥着从里面出来送客。
为首的是魏长发,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满脸红光,正跟每个人握手拍肩。
而在那群送客的人堆里,林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赵康。
他穿着那件平时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毛料中山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正点头哈腰地给魏长发的弟弟魏长海递烟。
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,和他在家里对林兰吆五喝六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魏长海接过烟,不知道说了句什么,赵康立刻陪着笑脸,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。
林兰没有鸣笛,也没有停车。
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看着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,像一条哈巴狗一样摇着尾巴,钻进了那个即将沉没的烂泥坑。
赵康出现在魏家的庆功宴上,说明他已经彻底站到了那条船上。
他大概是想通过刘根生这层关系,在城西那个巨大的蛋糕上分一杯羹。
哪怕是点残羹冷炙,也足够让他这种人把良心都卖了。
绿灯亮了。
林兰踩下油门,红旗车无声地滑过喧嚣的饭店门口,把那片虚假的繁华甩在了身后。
把顾川送回住所后,林兰骑着自行车回到了那个位于老巷子深处的家。
还没进门,就听见堂屋里传来的拍桌子声。
推开门,一股子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。
周桂芝坐在堂屋的那张旧板凳上,脸色铁青,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凉茶。
看见林兰进来,周桂芝把桌子拍得震天响,那双干枯的手像是要把桌板拍碎。
“你个死丫头,还知道回来!”周桂芝指着林兰的鼻子骂道,“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!放着赵康这么好的日子不过,非要闹什么离婚!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?”
林兰没理她,径直走到墙边,把车钥匙挂好。
“妈,这么晚了,您消消气。”林兰的声音很冷。
“消气?我都要被你气死了!”周桂芝站起来,唾沫星子乱飞,“你知道赵康现在多出息吗?人家今天都去给县里的大老板庆功了!说是跟那个魏老板都搭上了线,以后是要发大财的!你这个时候跟他离,你是想让我们老林家被人戳脊梁骨吗?”
林兰转过身,看着这个生养了自己的女人。
在周桂芝的眼里,从来就没有女儿的幸福,只有面子和钱。
赵康的那点出息,在她看来就是泼天的富贵。
“妈。”林兰看着周桂芝的眼睛,平静地说了一句,“赵康搭上的那条线,是一条断头路。”
周桂芝愣了一下,显然没听懂。
“你如果不信,就在这住半个月。”林兰指了指窗外,“您睁大眼睛看着,看着他怎么从楼上摔下来,摔得粉身碎骨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。
周桂芝被她镇住了,张着嘴,半天没敢接话。
那个曾经唯唯诺诺、逆来顺受的女儿,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陌生,甚至有些可怕。
林兰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