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六点半的省城街道笼罩在晨雾里。
林兰坐在洗得发亮的吉普车上,双手握稳转向盘。
发动机在巷子里回荡,吵醒了麻雀的清梦。
顾川拎着公文包跨出门。
他拉开后排车门坐定,林兰迅速扫了一眼后视镜,顺手拨动了挡位。
车轮轧过略显潮湿的青石板路,平稳地滑向通往省委大院。
林兰看向顾川,男人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阴影。
这半个月的柑橘义运,这个男人几乎没在床上正经合过眼。
放在副驾驶位上的大个子手机,毫无征兆响了起来。
林兰被吓得手抖了一下,吉普车在路面上划出极小弧线,随即被她稳住。
顾川睁开眼,长臂一伸抓过笨重的黑家伙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我是顾川。”
电话那头声音极大,即便林兰没刻意去听,也能隐约捕捉到几个关键的词汇。
“顾厅长,恭喜啊!省委办公厅这边刚下的通知,早上的常务会议临时加了议程。”
“赵省长要在会上亲自通报柑橘义运的情况,点名表扬咱们交通厅的改革气魄!”
“这一枪,你可是打得满堂红,果农现在都念着你的好呢!”
原本紧绷的嘴角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几分。
他挂断电话,目光穿过前挡风玻璃,看向省城的苏式办公大楼。
“林兰,听到了吗?”
林兰声音里藏不住的喜悦。
“听到了,省长要点你名了。”
“这一路,走得可真够悬的,要是邻省的大柱哥没过来,咱们这会儿怕是都要去局里写检查了。”
顾川倾身向前,目光对上林兰后视镜的眼睛上。
“这功劳里,有你的一半。”
“不,林兰,没有你的狠劲,这红头文件就是一张废纸,谁也调不动那些个体司机。”
林兰笑了笑。
“我就是个开车的,你是那个指路,我只管踩油门,路怎么走,还得你定。”
吉普驶入省委大院,哨兵敬了个礼。
顾川下车前,手掌在林兰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当天的表彰会在交通厅内部引起不小反响。
那些曾经跟着汪德发在背后议论顾川书生气、不识相的处长们,此刻全换了副嘴脸。
中午职工食堂里,大师傅特意加了红烧肉和白菜炖粉条。
顾川端着铝饭盒坐在人群中间,身边围满了巴结的人,马千里更是笑得老脸像朵风干的菊花。
“顾厅长,您这次真是咱们厅的定海神针,我早就说过,这柑橘只有您能运出去。”
顾川慢条斯理地嚼着白菜,没接这话茬,眼神扫了一圈食堂。
林兰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,正低头拨弄着碗里的土豆片。
正当此时,一个女声划破食堂。
是汪德发手下的机要秘书陆翠红,平素仗着家里在省城有点背景,眼睛长在头顶上。
她重重地把搪瓷碗磕在桌子上,斜眼看着林兰方向,声音不大不小,却刚好让半个食堂都能听清。
“有些人呐,立了点小功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,整天围着领导转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。”
“一个离了婚的农村妇女,连个正经编制都没有,还真把自己当成交通厅的主力了?”
“整天在男人堆里钻来钻去,那吉普车座子上怕是都有一股子狐骚味儿。”
林兰手中的筷子颤了颤,却没反驳。
在这个唾弃离婚女人的八十年代,这层身份就是她背后的红字。
马千里笑声戛然而止,尴尬地看了顾川一眼,正想打个圆场。
顾川放下手中铝饭盒,铁质餐具撞击木桌,让整个食堂瞬间安静。
他站起身,目光凌厉,看向陆翠红那张涂了红唇膏的脸上。
“陆秘书,如果你对这次义运的功臣有什么意见,可以去省委赵省长那里提。”
“这次行动的所有外联和现场调度,都是林兰同志一手完成的,省里要给的集体三等功,她排在第一个。”
“至于你说的身份问题——”
顾川语速放慢。
“在我眼里,能把全省五十万吨柑橘运出去的司机,比只会坐办公室传闲话的秘书,尊贵得多。”
陆翠红脸瞬间通红,她张了张嘴,在官威下,一个字也没敢蹦出来。
顾川没再看她,径直走向林兰,众目睽睽下接过她的饭盒。
“走吧,这里的菜咸了点,去仓库那边检查一下,顺便办正事。”
林兰在数道嫉妒、嘲讽和探究的目光中站起身,跟在顾川身后。
出了办公楼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你没必要为了我得罪这种人。”
林兰走在他侧后方,低声说道。
“她说的是事实,我是离过婚,这辈子在省城怕是都抬不起头了。”
顾川停住脚,转过身,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晚风。
“事实是由赢家书写的,林兰,你赢了方德和,赢了黑石镇恶霸,为什么要低头?”
他从兜里掏出车钥匙,抛给林兰。
“开车,带我去江边,我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林兰稳稳接住钥匙,虽然心头疑云密布,但还是顺从地发动了吉普。
晚八点的江边,灯火并不如后世那般璀璨,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江风中摇曳。
江水拍打着堤岸,发出单调的声音,远处偶尔传来货轮的长笛。
顾川靠在引擎盖上,江风吹着头发,让他褪去了几分身居高位的气势。
他掏出一个用旧绸布包裹着的东西,缓缓推到林兰面前。
林兰迟疑着揭开,是一枚银色的机械怀表,表壳打磨得异常光滑,透着历史感。
“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,我参加工作第一天,我父亲给了我。”
顾川摸过表壳上的纹路,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“他说,作为一个开路的人,不能只看前面的灯火,还得守得住心里的时间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林兰。
“林兰,交通厅的路我会一直开下去,但那条路上变数太多,我需要一个能看清方向的伴侣。”
“这块表交给你,也给你一个承诺。”
“无论我未来的身份如何变,哪怕有一天我成了厅长、省长,我这台车的驾驶位,永远只留给你一个人。”
林兰觉得心口被塞了一团棉花,堵得她无法呼吸。
“顾川,你疯了吗?”
林兰声音颤抖,她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“我是个什么样的人,你最清楚,我满身的泥点子。”
“你名声正盛,跟我这种人扯在一起,方德和他们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。”
顾川猛地跨前一步,伸手攥住她手腕。
“那就让他们抓,让他们看,看我顾川想护着的人,谁敢动一根指头。”
林兰抬眼,撞进了他眸子里。
她深吸了口气,江风入肺,终于让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。
林兰收拢五指,攥住了那枚温热的怀表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