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交通厅大楼外的麻雀叫得人心烦。
三楼走廊尽头大办公室里,红头文件油墨味还没散干净。
柑橘义运的余热还在,汪德发靠在转椅上,手里攥着个发黄的公文包,指甲盖没一下地敲着桌面。
顾川推门进去的时候,汪德发站了起来,还亲自拎起暖水瓶给顾川倒了杯茶。
汪德发扯开嘴角,露出颗镶了金的后槽牙。
“顾老弟,这一仗打得漂亮,省里赵省长昨儿个还在会上夸你,说你是咱们厅的定海神针。”
顾川没坐,手插在兜里。
“汪厅,有话直说,我这儿还有一堆账要对。”
汪德发嘿嘿笑了一声,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印着省运司内部流转字样的文件,往前推了推。
“方德和那个混账东西在黑石镇闹得不像话,我已经严厉批评过了。”
“为了表示支持咱们厅的改革,方总主动退出了几条盈利不错的客运线路。”
“我琢磨着,林兰同志那个巾帼车队不是正准备挂牌吗?”
“那几条线,省运司这边打算作为试点,划拨一部分闲置运力给她们承包。”
汪德发把手摊在桌上,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。
“这可是肥差,只要林兰点头,她那些车一落地就是白花花的银子,你看这事儿?”
顾川盯着汪德发那张老脸,没去接那份文件。
“方德和会这么好心,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?”
汪德发拍了下大腿,脸上横肉抖了抖。
“他敢不吐?黑石镇的事儿已经把他架在火上烤了,他这是求个宽大处理。”
“再说了,你是咱们厅的副厅长,分管这一块,这利民的好事儿谁敢拦着?”
顾川把文件合上,声音冷淡。
“这事儿我要先通盘考虑,省运司的账和线路,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划明白的。”
他走出办公室,正巧碰到马千里抱着叠报纸跑过来,满脸通红。
“顾厅,你瞧瞧,厅里都在传,说你要接正职的信儿快下来了。”
“汪德发这回是真怂了,竟然主动割肉给林总,他这是想拉拢你。”
顾川没吭声,快步下了楼,吉普车已经在院子里等着。
林兰坐在驾驶位上。
她正看着地图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顾川坐进副驾驶,把划拨线路的意向书丢在仪表台上。
“汪德发刚才找过我,想把方德和的旧线路给你。”
林兰扫了眼文件上的公章,冷笑一声。
“那老狐狸吐出来的肉,怕是带着断肠药吧?”
“这几条线我听那些老司机说过,虽然赚钱,但路况极差,还经常有私自扣车的村霸。”
“汪德发这是想把我架在火上,一旦车队出了事,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这个分管领导。”
她转过头。
“顾川,这种糖衣炮弹你少吃,我这车队哪怕一分钱不挣,也得干干净净地挂牌。”
顾川看着她眼角的汗珠,掏出块手帕递过去。
“这事儿我有分寸,他想借你的手给我下套,也得看我接不接这个坑。”
“明天你去大驾校进修修理,这事儿别分心,我亲自去趟省运司查账。”
林兰接过手帕,没擦汗,倒是指了指远处正往办公楼里走的女学生。
姑娘件鹅黄色的的确良衬衫,扎着高马尾,手里抱着个文件夹。
是新来的实习干事苏晓,省政法学院的高材生,听说家里跟省委有点亲戚。
林兰嗓音沉了下去。
“顾副厅长,以后这种娇滴滴的高材生,您还是自个儿带吧,别总跟着我的车跑。”
顾川愣了下,还没来得及说话,林兰已经猛地挂挡,吉普冲出了院子。
第二天下午,省城大驾校的修理车间里。
柴油味浓得刺鼻,林兰钻在辆报废的解放大卡底下,手里拿着个大扳手。
满脸都是黑机油,头发被旧帽子压得乱七八糟。
一个学徒工跑过来喊她。
“林姐,门口有人找,说是交通厅的。”
林兰把扳手往地上一扔,抹了把脸,走出车间。
落日余晖洒在驾校大门口,顾川靠在吉普车边上。
他身边站着那个实习干事苏晓,两人正凑在一起看着一份图表。
苏晓笑起来声音清脆,像极了林兰以前在村里听过的银铃铛。
“顾副厅长,您这个调度计划做得真妙,我在学校都没想到可以这样合并线路。”
顾川点点头,指着图表上的一个红圈。
“关键是看时间差,个体司机的弹性比大公司大,这也是改革的难点。”
林兰在台阶上站定,没往前走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黑油的手指,又瞧了瞧苏晓那双白净皮鞋。
顾川抬头看到她,招了招手。
“林兰,收工了吗?正好苏干事在帮我整理这几年的物流数据。”
林兰深吸口气,风吹过,却带不走她心头那股子无名火。
她大步走过去,没理会顾川,直接拽开了吉普车的驾驶室门。
苏晓微笑着打招呼。
“林总,久仰大名,大家都说你是巾帼不让须眉。”
林兰斜了她一眼,嗓门亮得有点刺人。
“苏干事客气了,我这种修车的粗人,当不起这个名儿。”
她坐进驾驶位,没等顾川绕到另一边,就猛地踩了一脚油门。
轮胎在碎石地上卷起一阵灰尘,呛得苏晓直咳嗽。
顾川紧走几步拉开副驾驶门,长腿一迈坐了进来,眉头微皱。
“苏晓是省委推荐过来的调研员,对你的车队有好处。”
林兰没说话,吉普在回宿舍的公路上跑出了坦克的架势。
过路口时,她突然毫无征兆地踩了个急刹。
顾川整个人由于惯性猛地往前一晃,手掌死死撑在仪表台上才没撞上玻璃。
他转过头,看着林兰紧绷的侧脸。
“你在生哪门子气?”
林兰把挡位拨回空挡,双手攥着方向盘。
“我没生气,我这种农村出来的离婚妇女,哪敢跟省城的大学生生气?”
“顾副厅长,您以后要去搞调研,直接让苏干事陪着就行,开着公家的轿车多威风。”
“别总让我这辆浑身油污的破车坏了您的名声。”
顾川先是一怔,随即严肃渐渐散去,嘴角勾起弧度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。
“你是嫌苏晓长得好看,还是嫌我跟她说话了?”
林兰猛地转过头,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。
“谁嫌她好看了?”
顾川轻笑一声。
“苏晓确实很优秀,她是那届学生里的第一名,做事细心,还会外语。”
林兰憋屈得想杀人。
“是,她哪儿都好,以后你把巾帼车队交给她管算了,我这林总不当了。”
“我现在就回仓库,把我那床铺一卷,回大山里种橘子去!”
她作势要拉车门,手却被顾川宽大的手掌一把按住。
林兰挣了一下,没挣开,反而被他抓得更紧了。
“闹够了没?”
顾川声音低沉沙哑,在这方寸之地显得极有穿透力。
“林兰,你平时那股子杀伐果断的劲头哪儿去了?”
“就因为一个实习干事,你连车队都不要了?”
林兰眼眶发热,猛地转过脸盯着他。
“我这种人,除了这支车队,我还有什么?”
“你顾川是要当厅长、当省长的人,你身边站着的人不该满身泥水。”
顾川没说话,只是盯着她眼睛。
他猛地凑近了几分。
“林兰,你给我听清楚了,我顾川看上的人,还没人能顶得掉。”
他指了指仪表台上那份皱巴巴的协议。
“汪德发想用这些线路当诱饵,而我想让你在省城稳稳地开车。”
“你要是现在怂了,明天方德和就能骑在我脖子上拉屎。”
林兰咬着唇,羞涩和委屈涌上。
她猛地推开他,转过脸重新发动车子。
“谁怂了?明天我就去把省运司的旧车棚全收了,看谁敢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