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兰第二次出现在周伯年面前时,他坐在一张褪色的藤椅上,屋内的灯光昏暗,只有一盏老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周伯年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。
他比林兰上次隔着窗户看到的更苍老,头发稀疏花白,脸上布满老年斑,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子警觉。
“周伯年,”
林兰站在门口,没有再往前走,“上次来,我来不及问您很多事。”
周伯年沉默地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“林援朝的女儿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你长得很像他。眉眼之间,一模一样。”
林兰的手指微微攥紧。
周伯年的声音干涩,“1983年,我在苍南县交通局当主任,你父亲是项目工程师。他是个好人,一心想着把路修好,把生态保护好。可惜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叹了口气。
林兰往前走了两步:“周伯年,我想知道我父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周伯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藤椅的扶手,许久没有开口。
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打破沉默。
林兰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终于,周伯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。
“1983年,我是苍南公路项目的审批负责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那时候上面有人打招呼,让我把林援朝的生态方案毙掉,换一个……省钱省事的方案。”
林兰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谁打的招呼?”她问。
周伯年的嘴唇动了动,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:“顾清明。”
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,砸在林兰的心口。
“当时顾清明只是部委的一个处长,但他背后有人。”
周伯年的声音发颤,“他说只要我把方案换掉,就给我一笔钱,还承诺以后提拔我。我……我没经受住诱惑。”
林兰攥紧拳头。
“后来的事你都知道。那个偷工减料的方案上路没多久就出了问题,但顾清明把事情压下来了。”
周伯年抬起头,看着林兰,“你父亲不服气,收集了证据要去举报。顾清明知道后,托人带话给他——要么撤回举报,要么出事。”
林兰的声音发紧:“所以你们就杀了他?”
周伯年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我们?”
“对,你们。”
林兰一字一顿,“你,顾清明,还有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。”
周伯年张了张嘴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低下头,枯瘦的双手交叠在一起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1983年11月,你父亲去省城开会。”
好一会儿,他才重新开口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途中他的车子刹车失灵,撞上路边的山崖,翻下了山坡。”
林兰的呼吸一滞。
“事后交警认定是机械故障。”
周伯年说,“但我知道……那不是意外。”
“是谁干的?”
周伯年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了另一件事:“顾清明有个弟弟,叫顾远,是顾老的小儿子。这人反对他哥哥的做法,觉得太缺德。他私下里找过你父亲,说要帮他作证。”
林兰猛地抬起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
周伯年惨笑一声,“三个月后,顾远也出了车祸,当场死亡。肇事车辆逃逸,至今没有找到。”
林兰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父亲不是孤身一人,原来有人想过要帮他,可是那个人也死了。
“顾老一夜之间白了头,从此和顾清明断绝来往,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儿子一面。”
周伯年闭上眼睛,“你以为顾家为什么分裂成这样?都是顾清明造的孽。”
林兰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顾川说过的话——顾老和顾清明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原来这道鸿沟,是用两条人命挖出来的。
“你呢?”
林兰开口,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,“你为什么还活着?”
周伯年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有他们不敢动的东西。”
他说,“顾清明这些年贪了多少钱,害了多少人,我全都记着。不止这些——你父亲出事前,我偷偷录过一段音。还有顾远死前,也给我留了一份东西。”
他从藤椅的垫子下面摸出一个老旧的信封,又从信封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物件。
“这是U盘?”
林兰有些意外,“这东西1988年就有了?”
周伯年点点头:“老王帮我弄的。他儿子在Z市做生意,能搞到这些新鲜玩意儿。”
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,看着林兰:“这里面有顾清明这些年所有的贪腐证据,包括他安排人害死你父亲的录音。足够把他送上审判台,判他十个死刑都不够。”
三十年了。
她等了三十年,终于等到了这一刻。
“给我。”她伸出手。
周伯年却没有立刻递过去,而是攥紧了U盘,眼神复杂:“我可以给你,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保证我的安全。”
周伯年说,“我现在还能活着,全靠老王和这几个看守的人护着。可他们不知道U盘的事。如果他们知道了我把东西交出去,他们会杀了我灭口。”
林兰看着他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把我送出边境。”
周伯年说,“我知道你认识一些人,有本事做到这件事。只要我能活着离开中国,顾清明就再也威胁不到我了。”
林兰没有立刻答应。
她看着周伯年,看着这个为了活命而出卖良心、又为了活命而藏了一辈子的老人。
“好。”她开口,“我答应你。”
周伯年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。
他把U盘递过去。
林兰刚伸手去接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引擎声。
周伯年的脸色瞬间大变。
“糟了!”
他猛地抓住林兰的手腕,把她往屋子后面推,“他们来了!快走!”
“怎么回事?”林兰踉跄了一下,“谁来了?”
“顾清明的人!”
周伯年的声音急促得变了调,“他们肯定是发现我不对劲,来灭口的!快走,从后面的小路下山,老王在山脚等你!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林兰往一扇破旧的木门方向推。
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粗暴的砸门声。
“周伯年!开门!”
林兰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周伯年已经退到了角落里,神色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“记住我说的话。”
他看着林兰,“U盘里的证据,一定要交给你信得过的人。顾清明背后还有人,级别很高,轻易动不得。你要小心。”
砸门声越来越响,木门已经出现了裂缝。
林兰攥紧U盘,转身拉开木门。
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黑漆漆的,看不到尽头。
“周伯年!”她回头喊了一声。
周伯年却只是摆摆手,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:“去吧,别管我。证据比我的命重要。”
门被猛地撞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