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川把车停在省委家属院门口,没有熄火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后视镜里自己苍白的脸。
已经三天了。
这三天里他被不同的人约去谈话,全劝他顾全大局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走了下去。
省军区干休所,顾老的小院。
警卫战士认得他,没有阻拦。
顾川穿过院子,推开房门,看见爷爷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。
“爷爷。”顾川走到他面前,跪了下去。
顾老缓缓转过头:“小川,你来了。”
“爷爷,我把东西带来了。”
顾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U盘,声音沙哑:“您想听听吗?”
顾老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顾川把U盘插入顾老书桌上的老式电脑,打开音频文件。
房间里响起顾清明的声音,清晰而冷酷:“刹车做点手脚,让他死得像意外。”
另一个男声响起:“放心,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顾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他的手紧紧攥住藤椅扶手,青筋暴起。
录音播放完,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顾川直直地跪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爷爷,我知道大伯是您的亲儿子。但他手上沾着两条人命,我父亲的,还有顾远的。我必须举报他。”
顾老的眼泪终于滑落,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。
他闭着眼睛,嘴唇剧烈地颤抖着。
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苍老而疲惫:“你父亲……也是我儿子。”
“爷爷……”
“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。”顾老睁开眼,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“我那时候在部队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”
顾川的拳头攥紧了,指甲嵌入掌心。
“爷爷,我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
顾老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:“你做得对。顾家不能出一个害死自家人的败类。你父亲如果活着,也会这么做的。”
顾川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去吧。”顾老又重复了一遍,“做完你该做的事。”
顾川站起身,深深地看了爷爷一眼。
他转身离开,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顾老一个人坐在藤椅上。
中纪委信访局。
顾川把一个档案袋放在窗口,里面是U盘、录音文字整理稿、照片、银行转账记录。
窗口里的中年男人翻了翻材料,抬头看他:“你是顾川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举报的是你亲大伯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顾川的脊背挺得笔直:“我知道。”
中年男人审视了他几秒钟,在材料上盖了个章:“行,回去等消息吧。”
从信访局出来,顾川又去了省委。
他在省委办公楼下等了三个小时,才等到省委书记的秘书。
秘书听完他的汇报,表情复杂:“顾川同志,你先回去,这件事我们会慎重处理。”
“谢谢。”
顾川转身离开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果然,当天下午,他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。
父亲的旧部下打来的:“小川啊,你怎么这么冲动?你知不知道顾清明在京城有多少关系?你这一举报,把多少人都得罪了?”
一个叔叔辈的:“侄儿,你年轻不懂事。顾家的事内部解决就行了,何必闹到外面去?你爷爷都一大把年纪了,你忍心让他操心?”
有直接:“顾川,你再执迷不悟,别怪我们不客气。”
顾川握着手机,手指发白。
他一一接听,一一沉默,最后全部挂断。
第四个电话是晚上十点打来的。
“顾川,你现在在哪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,却透着一股阴冷,“我们需要和你谈谈。”
“我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那人的声音更冷了,“你以为证据交出去就完了?告诉你,这事没这么简单。你考虑清楚,和我们作对是什么下场。”
顾川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:“我等着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随即挂断。
从那天起,顾川的手机就再也没响过。
不是没人打,而是打不进来——他的号码被人“处理”了。
更诡异的是,他出门总觉得有人跟着。
去省委汇报,门卫突然说领导不在。
去检察院递交材料,工作人员支支吾吾说系统升级。
去银行调取转账记录,柜员面无表情地说需要上级审批。
每一步都有人打招呼,每一步都有人设卡。
顾川开始明白,为什么三十年过去了,顾清明依然逍遥法外。
他在京城的根基太深了,深到几乎无人能动。
林兰给顾川打了无数个电话,全部无法接通。
她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,脑海里不断浮现各种可怕的画面。
“妈,他会不会出事了?”
林兰抓着母亲的手,声音发颤。
周桂芝的眼眶也红了:“不会的,小顾是好人,好人会有好报的。”
第三天,林兰实在忍不住了,亲自去找顾川。
“顾书记?他三天没来上班了。”
办公室的人面面相觑,“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了。”
林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她疯了一样到处找人,去顾川可能出现的地方,去他可能去的地方。
可每一次都是失望。
第四天傍晚,林兰已经绝望了。
她一个人坐在县委家属院的房子里,盯着电话发呆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她却没有开灯,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。
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林兰猛地抬头,看见一个憔悴的身影站在门口。
是顾川。
他瘦了一大圈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原本合身的西装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
他的嘴唇干裂,胡茬杂乱,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“顾川!”林兰冲过去,一把抱住他,眼泪瞬间决堤,“你去哪了?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?你为什么不接电话?你怎么瘦成这样了?”
顾川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。他抬起手,轻轻抚摸着林兰的头发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”
“你到底去哪了?”林兰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,“我找了你三天!到处都找不到你!”
顾川苦笑了一下:“被人请去谈话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顾川走到沙发边坐下,疲惫地靠着椅背,“举报顾清明之后,很多人来找我聊聊。有劝我撤诉的,有威胁我后果自负的,还有直接让我顾全大局的。”
林兰的心猛地一紧: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没撤诉。”
顾川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平静却坚定,“我说得很清楚,我顾的是公道,不是家族面子。证据已经交出去了,谁也压不住。”
林兰看着他,看着他憔悴的脸,看着他疲惫却坚定的眼神。
她突然很想哭,又很想笑。
最后,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过了好一会儿,顾川才开口,声音沉重:“兰兰,还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周伯年死了。”
林兰浑身一震。
“农场那边传来消息。”
顾川的声音低沉,“追兵破门之后,周伯年点燃了煤气罐,和看守同归于尽。”
林兰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是被重锤击中。
“临死前,他托人转交给我一封信。”
顾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,“他说这辈子做了太多亏心事,这是他应得的结局。U盘里的证据,是他最后的赎罪。”
林兰接过信封,手指颤抖。
她展开信纸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,笔迹歪歪扭扭,显然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的。
“我不是好人。但我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。U盘里的东西,是我一辈子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