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天,他带了手机来,坐得离我近了些。
  “你看这个。”他把屏幕转过来,“这是我们第一次去看海。你当时非要捡贝壳,捡了一兜,回去发现全是碎的。”
  照片里我蹲在沙滩上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他在旁边举着手机,只露了半张脸。
  我看了两秒。
  他把手机往前递了递:“你还记得吗?那天晚上我们吃海鲜,你过敏了,脸肿得跟包子一样,还非要吃。”
  我闭上眼。
  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机收回去,声音低下来:“没关系。你慢慢来。”
  他开始跟我说以前的事,每天说一点,像怕一次说多了我会烦。他说我们刚认识那年冬天,我加班到很晚,他在楼下等我,手里拎着一袋烤红薯,最后红薯凉透了,我还没下来。他说我怀孕的时候想吃酸的,他半夜跑了几条街买回一袋青杏,我咬了一口就吐了,说酸得牙疼,又让他去买话梅。他说孩子出生那天,他隔着玻璃看她,觉得她像我,皱巴巴的,但很乖。
  说到孩子,他停住了。
  我转过头,看着他。
  他低下头,手捂着脸,肩膀抖了几下。过了很久,他才把手放下来,眼睛红着,声音哑得厉害。
  “对不起。”
  我没说话。
  “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。”他说,“可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”
  他伸手想碰我的手,我往回缩了一下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收回去。
  后来他来得少了些。
  有时候上午来,坐一个小时就走;有时候傍晚来,带一碗馄饨,看着我吃完。
  再后来,他有一天没来,第二天也没来。
  林乔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。
  苹果皮一圈一圈落下来,她削得很慢。
  “周叙白进监狱了。”
  “他动了唐婉的刹车线。”林乔声音很轻,“唐婉死了。警察查了几天,查到他头上。他自己认了。”
  我转过头,问她:“周叙白是谁?”
  林乔手里的苹果皮断了。
  她抬起头,看着我,像没听懂。
  “你说什么?”
  “你刚才说,周叙白进监狱了。”我看着她,“他是谁?”
  林乔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把苹果和刀放在床头柜上,站起来。
  “你等会儿。”
  她出去了。门没关严,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叫医生,声音有点急。
  医生来的时候,带了两个护士。他坐在床边,问我叫什么名字,记不记得今年多大,记不记得女儿叫什么。我都答了。他又问我,记不记得孩子的父亲。
  我想了想。
  “我没有丈夫。”我说。
  医生沉默了一下,转头看了林乔一眼。林乔站在门口,手攥着包带,眼圈慢慢红了。
  医生把我留给我几句话,说身体恢复得不错,情绪也稳定,就出去了。
  林乔跟着出去。门没关严,我听见医生压低声音说:“创伤后选择性遗忘。她的大脑把跟那件事有关的人一起屏蔽了,这是一种自我保护。别强行提醒,别逼她回忆。
  硬来可能会让她情绪崩溃。”
  林乔声音很轻:“那她还会想起来吗?”
  “不好说。可能慢慢恢复,也可能一直这样。对她现在来说,忘了未必是坏事。”
 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。
  林乔回来时,脸上已经换了笑。她坐回床边,重新拿起苹果。
  “医生说你就是太累了。”她说,“休息一阵就好了。”
  “你敢刚说的周叙白,是我认识的人吗?”
  林乔削苹果的手很稳:“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你别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