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5
内廷赏赐册很快被送来。
秦公公亲自捧着册子入殿。
他跟在父皇身边多年，平时说话总是稳稳当当。
可那晚，他翻开第一页，声音就沉了下去。
“陛下，长乐公主离宫四年，宫中每月皆有例赏。”
“衣料、首饰、药材、银炭、吃食，从未断过。”
父皇问：“她亲自领过吗？”
秦公公停了停。
“无一件是公主亲领。”
舅舅立刻道：
“陛下，公主住在侯府，东西自然是臣代收。”
父皇看着他。
“代收之后，给她了吗？”
舅舅一噎。
舅母赶紧说：
“给了，当然给了。”
“只是公主不爱用。”
“臣妇怕东西放坏，才替她收着。”
父皇没理她。
秦公公继续念。
“元熙十四年冬，赐长乐公主白狐斗篷一件，银丝炭三十篓，桂花糖蒸酥四匣。”
“元熙十五年春，赐长乐公主东珠步摇一支，月华缎两匹，暖玉手炉一个。”
“同年秋，赐长乐公主金累丝镯一对，蜜饯、酥酪、果脯各六盒。”
每念一样，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。
白狐斗篷，我见过。
在表姐身上。
东珠步摇，我也见过。
就在今晚，戴在表姐头上。
那些蜜饯酥酪，我没吃过一口。
可父皇以为我喜欢。
我突然觉得荒唐。
我在偏院啃硬馒头的时候，父皇正一盒一盒地往侯府送吃食。
然后舅舅告诉他，我吃得很开心。
父皇转头看向表姐。
“你头上那支步摇，取下来。”
表姐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陛下，这是母亲给臣女的。”
父皇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取。”
宫人上前，把步摇摘下。
秦公公接过，在步摇内侧摸了摸。
“陛下，内刻长乐二字。”
殿中顿时一片哗然。
表姐慌了。
“我不知道！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！”
我看着她，声音很轻。
“你知道。”
她猛地瞪我。
我说：“你戴它来偏院给我看过。”
“你说，宫里的东西给我也是糟蹋。”
“你还问我，像不像丫鬟看小姐。”
表姐嘴唇发抖。
舅母抱住她，哭着道：
“陛下，小女不懂事，姐妹之间戴错一两件首饰，不至于吧？”
父皇冷冷看她。
“一两件？”
秦公公立刻让宫人核验表姐全身穿戴。
耳坠。
玉佩。
镯子。
香囊扣。
甚至她腰间那枚小小的暖玉坠。
全在长乐公主赏赐名册上。
表姐身上被珠玉撑起来的体面，被一件件当众取下。
她捂着空荡荡的发髻，哭得几乎站不住。
舅母还想狡辩。
“公主从来不说她要啊。”
“她若想要，臣妇怎么会不给？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那是我的。”
殿里又静了。
我看向父皇。
“舅母说，那是给表姐的。”
“她说表姐能让父皇开心。”
“她说我戴了也没用。”
父皇握着赏赐册的手慢慢收紧。
同心玉烫得发疼。
【朕送给女儿的东西。】
【她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。】
这时，尚衣局女官也被带上来。
她跪地回禀：
“陛下，宫中每季都按公主身量制衣送往侯府。”
“但臣方才看公主身上这件，不是尚衣局新制。”
“针脚粗乱，肩线改过，袖口也短。”
舅母脸色骤变。
我把袖子轻轻拉起。
袖口下，是洗得发硬的里衣。
那是丫鬟穿旧后改给我的。
不止旧。
还有补丁。
满殿女眷看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父皇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下来。
他问舅母：
“这就是你说的按宫中规制？”
舅母嘴唇抖着，说不出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