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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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吾卫第一次回殿时,带回的是偏院的消息。
统领跪在殿中,声音很硬。
“陛下,承恩侯府西角偏院已封。”
“院中屋顶漏雨,窗纸破损,被褥潮湿发霉。”
“未见银炭。”
“只在灶边找到半筐劣炭,烟灰杂重。”
我听着他说,一点也不意外。
那就是我住了四年的地方。
可殿里的人却变了脸色。
刚才还小声替侯府说话的人,现在一个个噤若寒蝉。
父皇问:“吃食呢?”
统领抬手。
身后侍卫呈上一只食盒。
盒子一打开,酸腐味立刻散出来。
我胃里一阵翻涌。
那味道我太熟了。
偏院每日送来的饭,大多就是这个味。
统领说:
“这是从偏院小厨房取来的。”
“有剩粥、冷菜、发硬馒头。”
“府中婆子供认,偏院饭食常从正院撤下的剩菜中分出。”
舅母尖声道:
“胡说!一定是下人偷懒!”
“我怎么可能让公主吃这种东西?”
父皇看向我。
“明棠,你吃过吗?”
我点头。
“吃过。”
“有时候比这个还坏。”
“夏天馊得更快,冬天会结成块。”
“我说不能吃,婆子就说,不吃便饿着。”
父皇眼底压着惊涛。
他却仍旧问得很轻。
“饿过吗?”
我想说没有。
可同心玉热着。
我突然不想再替任何人遮掩。
“饿过。”
“最长一次,是三天。”
“柴房里没有水。”
“我舔过窗边滴下来的雨。”
殿里有人低低惊呼。
舅母瘫在地上,脸色白得吓人。
舅舅厉声道:
“公主!你怎能如此冤枉舅母?”
“侯府怎么会短你一口吃的?”
我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想在除夕宴上递信给父皇。”
舅舅瞬间没声了。
父皇转向他。
“信?”
舅舅额角冒汗。
“陛下,孩子记错了。”
父皇没有继续问。
因为御药房的人到了。
药册被一页页翻开。
御药房掌事跪着说:
“陛下,长乐公主名下补养药材,每月皆送往侯府。”
“紫参、雪莲、鹿胶、白玉膏,从未断供。”
金吾卫统领呈上药渣。
“这是从公主偏院药罐里取的。”
太医验过后,脸色难看。
“陛下,药渣中多为廉价寒凉草药,且已有霉变。”
“这些东西,不但不能补身,反而伤胃伤脾。”
我下意识摸了摸肚子。
难怪我喝了药总疼。
难怪我越喝越瘦。
原来那不是药。
是他们拿来堵我嘴的苦水。
金吾卫又送上一册账。
“珍贵药材多被转卖京中药铺。”
“银钱入侯府私库。”
“几笔大额买卖,有承恩侯亲笔批注。”
舅舅这次再也装不下去了。
他的脸灰败下去。
太医替我诊脉。
他把手搭上来没多久,眉头就皱紧。
“陛下,公主体虚日久,气血亏损,脾胃受损。”
“旧冻伤反复,寒湿入体。”
“若再拖几年,恐怕根基难复。”
父皇闭了闭眼。
我听见他的心声低得发颤。
【朕差点害死她。】
【朕竟然让她在朕眼皮底下,被折磨成这样。】
我看着他。
心里那句埋了很久的话终于翻出来。
既然您这么心疼我。
为什么不来接我?
下一瞬,父皇心里像听见了什么。
【朕想接过。】
【不止一次。】
【怀谨说,她刚安定下来。】
【他说只要朕去,她就会哭到喘不过气。】
【他说她恨朕送她走,暂时不愿见朕。】
【朕怎么就信了?】
我怔怔站着。
原来每一次我等不到父皇。
也许父皇也被人拦在了谎话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