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  7
  尚宫局的人来得最晚。
  程尚宫一进殿,看见我,眼眶立刻红了。
  她是母后生前最信任的女官。
  小时候,她教我认过字。
  我以为她早就忘了我。
  她却跪在地上,声音哽咽。
  “陛下,奴婢奉旨去侯府十七次,想教公主读书习礼。”
  “每一次,侯府都说公主不愿见宫中旧人。”
  “说公主只要看见奴婢,就会想起皇后娘娘,夜里惊厥。”
  “奴婢求见不得,只能回宫复命。”
  我喃喃:“我不知道。”
  我一次都不知道。
  每次府里来了宫人,舅母都会把我锁进偏院。
  她说:“你这副穷酸样若被宫里人看见,陛下会觉得丢脸。”
  程尚宫又呈上一份册子。
  “公主名下的女官课程、书册笔墨、琴谱礼单,皆由侯府签收。”
  “但经查,取用者多为谢家姑娘。”
  “谢家姑娘入京中女学时,递上的荐名,也写着陪伴教养公主有功。”
  表姐脸色惨白。
  她最得意的女学名声,原来也是踩着我得来的。
  她急忙说:
  “我只是替表妹先学。”
  “她自己不愿见先生,难道那些资源就空着吗?”
  我看她。
  “我愿意见。”
  “我想读书。”
  “我想学琴。”
  “我想像宫里的公主那样,堂堂正正坐在案前。”
  我的声音哑了。
  “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。”
  父皇没有看表姐。
  他只问金吾卫:
  “书房查了吗?”
  统领立刻呈上一只木匣。
  “陛下,在承恩侯书房暗格中找到。”
  “内有信件。”
  木匣打开。
  最上面那封,是我的字。
  歪歪扭扭,很难看。
  我一眼就认出来。
  那是我七岁时写的。
  我写给父皇:
  “明棠想您。”
  “明棠想回宫。”
  那年,我把信交给舅母。
  她说会送进宫。
  后来她告诉我,父皇没回。
  她说:“陛下看见会难过,以后别写了。”
  秦公公一封封数完。
  声音都变哑了。
  “陛下,共五十九封。”
  “公主写给陛下三十六封。”
  “陛下写给公主二十三封。”
  “全未送出。”
  我猛地看向父皇。
  “您给我写过信?”
  父皇拿起其中一封。
  封皮上写着:明棠亲启。
  他拆开,念得很慢。
  “明棠,宫中桂花开了。”
  “父皇听说你近来睡得安稳些,很高兴。”
  “你若想回宫,父皇便接你。”
  “你若暂时不想回来,父皇也等你。”
  “送去的蜜饯,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味道。”
  “若不喜欢,便让人回话,父皇给你换。”
  我眼泪一下砸在披风上。
  原来他问过。
  原来他等过。
  原来不是我写的信没有回音。
  是有人把我们的声音都锁在了同一个暗格里。
  秦公公又把请安折呈上。
  大理寺少卿当场验笔迹。
  “陛下,这些以公主名义递入宫中的折子,并非公主亲笔。”
  折子上写着:
  “儿臣在侯府安好。”
  “儿臣不愿回宫。”
  “儿臣畏惧面圣,望父皇勿来。”
  “父皇所赐之物,儿臣见之伤怀,皆交舅父代为处理。”
  每一句,都不是我说的。
  可父皇看了四年。
  舅舅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。
  他还想解释。
  “陛下,臣只是怕您伤怀,也怕公主病情反复......”
  父皇把折子砸到他面前。
  “怕她病情反复,所以扣她的信?”
  “怕朕伤怀,所以伪造皇女手书?”
  “怕她见物伤怀,所以把朕给她的东西,全给了你女儿?”
  舅舅说不出话。
  金吾卫最后呈上的,是母后私库总册。
  母后生前给我留了田庄、铺子、首饰、书画。
  舅母却说,母后走得急,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。
  总册上,如今有近半产业被挪进谢氏族产。
  有的供表姐进女学。
  有的给谢家族学修院子。
  有的替舅舅打点官路。
  我忽然觉得想笑。
  他们说养我很辛苦。
  可他们这些年,明明靠我养得满门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