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绿卡 > 第16章 生
  那块硬盘在我的袜子抽屉里待了九天。
  最里头,压在一双没拆封的加厚运动袜底下。
  艾希莉什么都管,护照、结婚证、麦迪的出生证明,可她从来不碰我的袜子抽屉。
  十八年了,她说那个抽屉有股味儿。
  我跟自己说,是因为没有线。
  那块硬盘屁股上一个小口子,扁的,我那台2016年的戴尔只有老式的方口。
  拼多多上一搜,C口转USB,九块九包邮,一块四美元。
  我一直没下单。
  布雷特要走,我妈要捅破什么,周哥要“迎世运”,事儿一件接一件。
  夜里躺在床上,艾希莉背对着我睡,我就想那个抽屉。
  七月十五号,下午三点十分,她在电话里喘,说她在做鸽子式。
  那块东西就在我脚边那个抽屉里,巴掌大,凉的,压在袜子底下,离我不到两米。
  礼拜天早上,那支笔在我手里,我签了。
  Travis Boone。
  跟我在英朗、在看见传媒、在出入境每一张表上签的一样,T写得老大,后头拖一串歪歪扭扭的。
  我签完,我妈在摩根头顶上冲我飞了个吻。
  摩根没睁眼。
  礼拜一我把那沓表交给刘姐。
  她在工位上接过去,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一眼我的签名,把那张黄便利贴揭下来,粘进了她那个本子的封皮里头。
  她今天穿一件浅蓝的衬衫,还是扣到领口,第二颗扣子那儿绷着,坐下来绷得更紧,扣眼两边各拽开一道小缝,透出里头一点白。
  “谢谢崔老师。”她打开本子,记了一笔。
  我不知道她记的是什么。可能是“已签”,可能是日期,可能是“邀请人:崔维斯”。她在什么底下画了一道线。
  那天夜里,我在拼多多上下了单。
  ……
  礼拜二,线到了。同一天晚上,出入境给我发了一条短信。
  我拿翻译软件扫了一下:您的证件已制作完成,请携带受理回执及护照前来领取。
  翻译:“您的证书已经制作完毕,请携带接受收据和护照前来接收。”居留许可。
  七月十八号向川在大烟囱底下递给我那张回执,到今天十八天。
  中国人办事,说快也快。
  我跟阿杰说礼拜三下午去出入境拿证。他头都没抬,“崔哥去嘛。”
  出入境那栋楼我熟。十二年,来了不下三十回,哪个窗口的空调对着哪儿吹我都知道。
  叫号,排队,窗口。
  还是那个女警察,圆脸,三十出头,制服衬衫胸口那颗扣子还是绷开一道缝,缝里一点肉色的胸罩。
  她认出我了,看了一眼我的脸,又看了一眼护照上的照片,嘴角动了一下。
  抖音上的“美国老汉儿”。
  她把护照翻开,翻到新贴的那一页,转过来给我看:一张带防伪光的贴纸,我的照片,一个红章,有效期到明年八月。
  “恭喜。”她说。
  这个我懂。恭喜发财。
  我出了门,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。
  一排小门面:一家奶茶店,一家打印复印拍证件照的,一家快捷酒店。
  中国的酒店不是家家都收老外,这家收,门上贴着一行英文Welcome,挨着出入境,做的就是我们的生意。
 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:钟点房4小时78元。
  十一美元。
  在家里看不了。
  家里墙薄,我妈的呼噜隔着一个客厅都听得见,摩根五点起来跑步,客厅墙角那台机位贴着胶布,挡得住画面挡不住声音,厨房那台连胶布都没贴。
  公司更不行,九宫格,监控,向川办公室墙角那台“防贼”的,那栋楼里有多少只眼睛,我比谁都清楚。
  在中国,没有一个地方是没人看着的。
  我进了那家酒店。
  前台是个小姑娘,二十出头,指甲贴着亮片,一只一只地闪。
  头发拿一只鲨鱼夹夹在脑后,碎头发掉在脖子上,汗湿了几根。
  黑马甲底下一件白衬衫,马甲勒得紧,把她那两个不大的奶子往上托着,托出一道浅浅的沟。
  我说:“钟点房。”
  她看我,看我身后,看门口,又看我。
  “一个人?”
  “一个人。”我说。
  她扫了我的护照,推过来一张房卡,眼睛从下往上又把我扫了一遍,转头跟旁边那个姑娘说了一句什么,两个人都笑了。
  我听见一个“deng”,一个“ren”。
  等人。她们以为我在等人。一个白人老外,礼拜三下午三点,一个人开钟点房,等一个姑娘。
  我没解释。让她们这么想,比真话体面。
  ……
  三楼最里头一间。
  一张大床,白床单,一台电视,一个烧水壶,一扇窗户对着一堵墙。
  床头柜上搁着两样东西:一包纸巾,一盒杜蕾斯,标价二十五。
  我先查摄像头。
  我在Reddit上看过。
  中国的快捷酒店,烟雾报警器里,电视机顶盒里,插座孔里,吹风机挂架上,都可能藏着针孔。
  那哥们儿说,关了灯,拿手机摄像头一寸一寸地扫,针孔在屏幕上会亮一个小紫点。
  我拉上窗帘,关了灯,打开手机摄像头,从门口开始扫。
  烟雾报警器,没有。
  电视,没有。
  插座,没有。
  床头那盏灯,没有。
  镜子,我拿指甲尖抵着镜面,Reddit上说指甲尖跟它的倒影中间要是没缝,那就是单面镜,后头有人。
  有缝。
  什么都没有。
  我坐在床沿上,打开那台戴尔。它的电池早就坏了,得插着电。风扇一转,跟台拖拉机一样。
  我把线插上。
  一个盘符跳出来。里面一个文件夹,“0715”。文件夹里一个文件:VID_20250715_142211.mp4。
  一小时二十三分四十一秒。十一个G。
  十四点二十二分十一秒,开始录的。我给她打第一个电话,是两点五十。
  我没马上点开它。我先把它拖进了转写软件。
  一个圈转了四分多钟。四分多钟里我坐在一张钟点房的床上,听那台戴尔的风扇呼呼地响,盯着那个圈。
  出来了。四十一页。
  我往下拉了拉,一大半是这样的:
  > 00:31:05 说话人1:嗯嗯嗯嗯啊。
  > 00:31:09 说话人1:啊啊嗯好深。
  转写软件把我老婆叫床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,还给她分了行。
  我把转写稿缩到屏幕左边,播放器拉到右边,戴上耳机,点了播放。
  ……
  第一个画面是她的脸。
  很近,从上往下拍的。
  拍的人站着,她坐在地上,仰着脸看镜头。
  还是那间私教室:木地板,一整面墙的镜子,那张浅紫色的垫子,墙角那个小音箱叮叮咚咚地放着流水。
  七月八号我在iPad上见过这间屋子,那回镜头贴着地,是她自己的八爪鱼。
  这回镜头在他手里。
  她穿一件我没见过的衣服。
  白的,连体的,从脖子一直包到脚脖子,薄,紧,贴在身上跟刷了一层白漆似的,两个奶头在胸口顶出两个小尖。
  前头一条拉链,从领口往下走,走到哪儿我看不见。
  头发编成一根辫子,从一边肩膀上搭下来,深金色,辫梢扎一根黑皮筋。
  她冲镜头说话。
  > 00:00:04 说话人1:录了吗。
  > 00:00:05 说话人2:在录。
  > 00:00:08 说话人1:用你的我的会同步。
  > 00:00:13 说话人1:今天第一次。
  > 00:00:16 说话人1:我想记住。
  翻译:“录了吗?”,“在录。”,“用你的。我的会同步。”,“今天是第一次。”,“我想记住。”
  录,我懂。阿杰一天到晚冲我喊“再录一遍”。第一次我也懂。第一,第二,第三,数字我一向懂;次,再来一次的次。
  同步。她知道那台iPad。她知道她手机拍的东西会跑到哪儿去。
  我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一点。
  她跪起来了。
  镜头跟着往下走,他在拍他自己的裤裆。
  一条灰色运动短裤,她两只手勾着松紧带往下一拽,那根东西弹出来,一下打在她脸上,打在她鼻梁上那片雀斑上。
  她笑了,拿手攥住,攥不满,仰着脸冲镜头,把它竖着贴在自己脸上比。
  龟头顶到她眉毛,根还在她下巴底下。
  她冲着镜头张开嘴,含进去了。
  七月八号她还不会。
  七月八号她含着,眼睛往上看,一脸的不知道怎么办。
  今天她会了一点。
  她一只手攥着根,一只手托着他的卵蛋,舌头先绕龟头底下那一圈,绕完了才往下吞,吞一截,退出来,吸一口气,再吞。
  镜头就在她脸上头一英尺,她每吞一回,眼睛就往上翻,翻到镜头上。
  她看着的是他。在他手机里。
  在我的电脑上。
  ……
  > 00:09:22 说话人2:起来。
  > 00:09:40 说话人2:长了。
  > 00:09:43 说话人1:给你留的。
  他把她拉起来。镜头凑到她领口上,他那只手捏住拉链头,往下拉。
  很慢。
  拉链一齿一齿地开,白布往两边分,先是锁骨,锁骨上那一小块雀斑;再是两个奶子中间那道沟,汗湿的;再往下拉,那两个奶子没了东西兜着,从开口里往两边一滑,滑出来了,奶晕浅粉带棕,奶头硬着。
  拉链还在往下走,走过肚脐,走过小肚子,一直走到两条腿中间,走到裆底下。
  那件衣服的拉链是一直通到底的。
  底下她什么都没穿。
  镜头对着她那儿。
  一层短短的金毛,刚长出来,比七月六号的毛茬长,比七月二十号那片短,还卷不起来,软软地趴着,盖着两片屄唇。
  他的手指头伸过去,捋了一下。
  长了。
  给你留的。
  “给你”我懂,给,给钱的给。
  留,我这个夏天把这个字认得清清楚楚:居留,留下,我今天揣在兜里的那张贴纸上就印着它。
  stay,keep。
  给你留的。Kept for you.她跟我说的是“起疙瘩”。
  ……
  > 00:11:58 说话人1:我拿着。
  > 00:12:30 说话人1:太大了。
  > 00:12:33 说话人2:慢慢来。
  她躺下了,躺在那张垫子上,把手机从他手里接了过去。
  画面翻了个个儿。
  现在是她在拍。
  她举着手机,从自己脸那儿往下拍:两个奶子,一高一低地喘,拉链开到底的那件白衣服往两边摊着,像剥开的一层皮,肚脐,小肚子,那片金毛,两条岔开的腿。
  他跪在她两腿中间,攥着那根东西,龟头抵在她屄口上。
  画面在抖。她的手在抖。
  他往里送。龟头把那两片屄唇往两边挤,挤开,她的屄口一圈被撑得发白,龟头进去一半,停住了。
  “太大了。”
  太,我在菜市场讲了十二年价,“太贵了”,“太贵了”。大,不用说了。
  Too big.
  “慢慢来。”他说。
  他就慢慢来。
  那颗鸭蛋大的龟头一点一点地往里吃,吃进去了,她“啊”了一声,手机掉了一下,又举起来,画面里她的小肚子一收一收地喘。
  他停着,等她。
  等她肚子不收了,他再往里送一截。
  “等一下。”她说。
  他等。
  我知道“等一下”。服务员、出租车司机、出入境的窗口,全中国都在跟我说等一下。
  她等了一会儿,自己伸手下去,攥住了他的胯,往自己身上拽。
  “进来。”
  他进去了。一截,一截,又一截。画面里那根东西越来越短,越来越短,到最后只剩根上一小段,他的毛贴在了她的金毛上。
  她把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放低了,另一只手按到自己小肚子上,肚脐底下两指的地方,按着。
  “到这里了。”
 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  我没去看转写稿。我听懂了。
  “我老公从来没有到过这里。”
  我老公,这三个字她管我叫了十八年。
  从来没有,七月八号那段录像里她说了半截,说到这儿就没了,那天夜里我拿拼音一个音一个音地敲进翻译软件,它告诉我是never。
  到,滴滴到了,司机跟我说:“到了。”
  这里,我上了出租车说:“停这里。”
  每一个字我都会。每一个字都是我打车学来的。
  My husband has never been here.我往左边看了一眼转写稿。
  > 00:14:51 说话人1:我老公从来没有到过这里。
  翻译:“我丈夫从来没有来过这里。”一个字都不差。
  她那只手按在肚脐底下两指的地方。我在密苏里拿卷尺量过自己,从卵蛋底下量,六英寸。
  ……
  手机从她手里滑下去了。
  它掉在垫子边上,侧着,正好冲着那面镜子。
  画面一下子歪了,然后不动了,镜子里是他们俩:她仰在垫子上,两条腿缠着他的腰,他压在她身上,屁股一起一落。
  他把手机捡起来,看了一眼,没关,把它竖着靠在那个小音箱上,镜头冲着垫子。现在一个画面里有两对人:垫子上一对,镜子里一对。
  我在一个钟点房里,看着四个人。
  > 00:21:17 说话人1:桥式。
  > 00:21:19 说话人2:啥子。
  > 00:21:22 说话人1:桥 bridge 你抬我。
  她教他。她是老师,这是私教课,一节八百。
  她两只脚踩在垫子上,肩膀着地,屁股往上一抬,整个人拱成一座桥,那件白衣服挂在胳膊上。
  她在客厅里做过这个,说是练臀。
  他跪直了,两只大手托住她的屁股,托在半空里,往自己身上一拉,插到底。
  桥塌了一下。他托着,没让它塌。
  他就这么托着她操。
  她的肩膀在垫子上,脚在垫子上,中间悬着,全凭他两只手。
  他往里撞一下,她的奶子往她下巴那儿颠一下。
  镜子里,她那座桥一抖一抖,拱得越来越高,脚尖都踮起来了。
  她第一回是在桥上到的。她“啊——”地叫了一长声,屁股在他手里抽,两条腿打摆子,脚后跟在垫子上蹬,蹬得垫子往后跑了一截。
  他没停。他把她放下来,放平了,等她喘匀,拍了拍她的屁股。
  > 00:27:03 说话人1:下犬。
  > 00:27:05 说话人2:这个我会。
  下犬式。我七点钟起来,她撅着屁股冲着卧室门,撅得比她脑袋高一英尺。
  她手掌、脚掌撑着垫子,屁股撅到最高,两条腿绷得笔直,脑袋垂在两条胳膊中间。
  那件白衣服早褪到她腰上了,挂着。
  他站在她屁股后头,两腿微微一屈,攥着她两块胯骨,从后头插了进去。
  这个角度镜子拍得最清楚。
  她的脸倒着,在她自己两条胳膊中间,在镜子里,红的,嘴张着。
  她往镜子里看,看他。
  他也往镜子里看,看她。
  他撞一下,她倒着的脸就往前一冲。
  我的手在我裤子上。
 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过去的。
  我拉开拉链,把自己掏了出来。
  它硬着,硬得发疼,跟在四姑娘山那张床上一样,跟在他衣帽间那道缝后头一样。
  我攥着它,撸,眼睛盯着屏幕上我老婆倒着的那张脸,耳机里一下一下“啪”,我的手跟着那个“啪”。
  六英寸。
  我攥着它,上头还能露出一截龟头,他攥着他那根,上头露出来的比我整根都长。
  我没撑过两分钟。
  我射在了手心里,又稀又少,几股,烫的,顺着手指头缝往下淌。
  我扯了床头柜上那包纸巾,一张,两张,三张,四张,擦手,擦裤子,擦床单上那一小点。
  纸巾团成一团,攥在手里,湿的。
  屏幕上他们还在下犬式。
  我恶心。我把那团纸扔进了垃圾桶,扔偏了,又捡起来扔了一回。
  ……
  00:27:49。
  镜子底下摆着她的包。包没拉严,口子里头亮了。
  亮着,振着,嗡嗡的,在木地板上一跳一跳。
  两点五十。
  她倒着的那张脸往包那边转了一下。她看见了。他也看见了,手底下没停。
  “你老公?”他问。我听得懂这三个字,我听得太懂了。
  她没回答。她把脸转回来,冲着镜子,冲着他,屁股往后迎了一下。
  包里那个光灭了。
  00:32:49。
  两点五十五,第二个。
  这回她连脸都没转。
  她正在叫,叫得一声比一声高,第二回就是那会儿到的,两条胳膊撑不住,往下一软,脸贴到垫子上,屁股还让他攥着撅在半空里,一抽一抽。
  包里那个光亮着,亮了一会儿,灭了。
  00:33:52,包里又亮了一下,就一下。
  微信。“护照放哪儿了?晚上有饭局要用,急。”我发的。
  ……
  十几分钟以后,他教她做鸽子式。
  > 00:45:30 说话人2:这个叫啥子。
  > 00:45:32 说话人1:鸽子。
  > 00:45:34 说话人2:鸽子。
  > 00:45:36 说话人1:你会说鸽子。
  她教他,他学,两个人笑。
  她一条腿往前弯着,膝盖在前头,小腿横着压在身子底下;另一条腿往后伸直,伸得笔直,脚背贴着垫子;整个人往前趴,趴在前头那条腿上,胯压到最低。
  那件白衣服已经全扒下来了,扔在垫子边上。
  她光着。
  他跪到她身后,跪在她伸直的那条腿两边,往下一压,插进去了。
  很慢。往外抽一截,送回去,“啪”。停一停。再抽,再送,“啪”。
  秒针。
  00:47:49。
  三点十分。
  包里又亮了。振了一下,两下,三下,四下。
  “接吧。”他说,“打三回了。”
  第五下,她伸长胳膊,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,贴到耳朵上。
  > 00:48:07 说话人1:老公。
  > 00:48:10 说话人1:嗯在在上课。
  > 00:48:16 说话人1:怕死破特。
  > 00:48:21 说话人1:因因克楼色。
  > 00:48:33 说话人1:塞肯抓抓尔。
  > 00:48:40 说话人1:爱慕度应皮整剖子。
  她跟我说的是英语。转写软件只认中国话,把我老婆的英语记成了一串中国字。我没去翻译它。用不着。那天每一个字我都记得。
  “护照?”
  “在……衣柜……”
  ,“第二个……抽屉……”
  ,“我……在做……鸽子式……”她没撒谎。
  我看着屏幕。
  她一条腿往前弯,一条腿往后伸直,整个人往下压,那就是鸽子式,跟她在客厅地板上做的一模一样。
  只是她身后多跪着一个男人,他那根东西插在她身子里,跟秒针一样,一下,一下。
  > 00:48:52 说话人2:放松。
  他俯下去,嘴贴在她没拿手机的那只耳朵上。
  放松。
  七月十五号我坐在工位上,听见电话里有个男人很近地说了这两个字。我当他是学员。
  她的眼睛闭着。那只拿手机的手攥得指节发白。
  她问我晚上什么饭局。
  然后是我。
  我在那头说:“文旅的。七点,玉林。肖恩也去,他让咱俩都去,带护照。”耳机里听不见我说什么,我那头的声音太小了。
  可是我看见他听见了。
  “肖恩”,他听见了他自己的名字,从她贴着脸的那个手机里,用我的嗓子。
  他停了一下。
  然后他攥住了她的胯,秒针没了。
  “啪啪啪啪啪”,一连串,快,狠,他整个人压下去,每一下都砸到底,砸得她伸直的那条腿在垫子上一蹿一蹿。
  她的嘴张开了,张得老大,没出声,脸拧成一团,攥着手机的手抖成一片。
  她叫出来了,就一声,马上掐住。
  > 00:49:31 说话人1:啊。
  > 00:49:33 说话人1:哎哟来个克兰普。
  “哎哟……腿……腿抽筋了……”我盯着她那条往后伸直的腿。
  它在抖。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背,筋绷着,一抽一抽的,脚趾头蜷着抠进垫子里。
  她没撒谎。那条腿确实在抽。
  她的屄也在抽。我看得见,他拔出来一截的时候,她那一圈红肉咬着他,一下一下地往里嘬,嘬出来的水顺着他的卵蛋往下滴。
  “老公……我先……挂了……啊……”她把手机扔回包上,脸埋进垫子里,笑。笑得肩膀一耸一耸,笑着笑着又叫起来,他还在里面,还在砸。
  > 00:50:02 说话人1:老公。
  > 00:50:04 说话人2:嗯。
  00:48:07,说话人1:老公。
  00:50:02,说话人1:老公。
  同一个人,同一个词,中间隔了一分五十五秒。前一个是我,后一个是他。
  七月二十四号夜里我在阳台上听我妈学她喊了二十来遍,七月二十八号我在衣帽间里亲耳听她一声一声地喊。我说是叫顺嘴了。
  头一回是这一回。刚挂了我的电话,嘴还没换过来。
  > 00:50:11 说话人1:他说你也去。
  > 00:50:13 说话人2:我也去。
  > 00:50:16 说话人1:他叫我带护照。
  > 00:50:19 说话人2:带嘛。
  去,打车去机场的那个去。护照,我在出入境说了十二年。
  He says you’re going too. I’m going too. He told me to bring my passport……
  最后那一场,她要看着他。
  > 01:04:12 说话人1:我要看到你。
  > 01:04:40 说话人1:犁式。
  她翻过身来,躺平了,两条腿并着往上抬,抬过了头顶,屁股跟着离了地,腿一直往后落,落到她脑袋后头,脚尖点在垫子上。
  整个人折成了两截,屁股冲着天花板,屄冲着天花板,那片金毛冲着天花板,她的脸夹在她自己两条大腿中间,仰着,看他。
  她在客厅里也这么倒过,说是排毒,倒过来对血液循环好。
  他站起来,两只脚踩在她身子两边,跨在她屁股上头,两腿一蹲,攥着那根东西,从上往下,对准,插了进去。
  直上直下。
  Pornhub 上管这个叫 piledriver。
  打桩机。
  成都修了十二年地铁,满城都是打桩机,我在这儿住了十二年,天天听,咚,咚,咚。
  他就是那么砸下去的。
  蹲下,砸到底,站起来一截,再砸下去。
  咚。
  咚。
  她的屁股被砸得往垫子里陷,又弹起来,迎上去。
  那颗鸭蛋大的龟头每回都拔到她屄口上,每回都砸回最里头,砸到她自己拿手按过的那个地方。
  她叫的已经不是英语,也不是中文了。
  他砸了得有四五分钟。她到第四回的时候,喷了。
  她是倒着的。
  屄冲着天花板,脸在底下。
  那一股水从他插着的地方挤出来,往上一冒,落下来,全落在她自己身上,落在她的奶子上,脖子上,脸上。
  她自己喷了自己一脸。
  她闭着眼,张着嘴,舌头伸出来舔嘴唇上的水,笑,又叫。
  他还在砸。
  > 01:09:02 说话人1:射里面。
  > 01:09:05 说话人2:里面。
  > 01:09:07 说话人1:我还戴着环的没事。
  > 01:09:12 说话人1:我想给你生一个。
  > 01:09:16 说话人2:不急。
  > 01:09:18 说话人1:射里面老公射里面。
  我又没看转写稿。
  射里面,七月二十号在卓玛家,她在我旁边一米的床上说过,我那时候只听得出几个音。
  现在我知道了:射,射击的射,shoot;里面,滴滴师傅问我开不开到里面去。
  环,取环的环,七月九号她约的那张单子上写着,take ring。
  我还戴着环,没事。
  她那时候还戴着。
  然后她说:“我想给你生一个。”
  我想,你想吃什么的想。给你。一个,来一个。
  生。
  这个字我认识三个。
  生啤的生,玉林那家小酒馆,十五块一扎,raw beer,没杀过菌的,鲜。
  学生的生,我教了十二年学生。
  生日的生,生日快乐,麦迪的生日是那台 iPad 的密码。
  我想给你生一个。I want to give you a raw one.来一个生的。
  Pornhub 上有这个分类,就叫 raw。
  不戴套,射在里面。
  她戴着环,用不着他戴套,她要给他来一个生的。
  前头一句射里面,后头一句射里面,中间这句是一个意思。
  女人在床上,一句话爱说两遍。
  我往左边看了一眼。
  翻译:“我想为你生一个孩子。”软件挑了生日那个生,还自己给添了个“孩子”。
  软件又抽风了。
  不急,这个我懂。No hurry.这小子什么事都不急。
  他射了。
  我看不见他射。
  镜头在侧面,我只看得见他的屁股,蹲在她身子上头,攥紧了,松开,攥紧了,松开。
  我数。
  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,十,十一。
  十一下。七月二十八号我数到九。
  他射完了,没拔,蹲在那儿,喘。
 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往上起,那根东西一截一截地从她身子里退出来,退到最后,龟头“啵”地一下拔了出来,带出一根白丝。
  一滴都没往外淌。
  她是倒着的。
  屄口冲着天花板,那里头的东西没地方去,只能往下走,往她身子里头走。
  她那圈屄口一张一合,张开的时候我看得见里头白的,满的,一合就又含住了。
  他要扶她下来。
  > 01:11:40 说话人2:起来嘛。
  > 01:11:42 说话人1:再等一下。
  她就那么倒着,脚尖点着脑袋后头的垫子,两只手撑着自己的后腰,脸上挂着她自己喷的水,看着他笑。
  他跪下来,攥着她两只脚脖子,替她扶着。
  倒了得有四五分钟。
  七月二十八号那个倒箭式,靠着他家的墙,二十分钟。这个比那个早十三天。练瑜伽的人,都喜欢倒着。
  她终于放下来了,腿落回垫子上,人一平,那些东西就从她屄里淌出来了,一股一股,稠的,白的,淌过她的屁股沟,淌到那张浅紫色的垫子上。
  七月八号那回也淌在这张垫子上,洇深了一片。
  那片在左边,这片在右边。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  后面七八分钟,两个人躺着说话。
  > 01:16:30 说话人1:二十八号。
  > 01:16:33 说话人1:你送我。
  > 01:16:35 说话人2:好。
  二十八号。七月二十八号,她约的那张单子。
  送。song。
  小雨那天穿一件鹅黄的吊带,身上一股甜的带烟熏的香水味,跟艾希莉的一模一样。
  她说:“川哥song de。”又改口说是一个礼物。
  我那时候不知道 song 是什么。
  转写稿上那个字就是送。翻译软件给我两个意思:send, give。开车送人是送,送人东西也是送。
  川哥送的。
  公司发福利。员工一瓶,博主家属一瓶,中国公司过节都这样,我在英朗的时候中秋节还发过一盒月饼。
  她提前两个礼拜就跟他约好了,让他开车送她去医院。我说过,她做什么事都提前约好。
  > 01:21:08 说话人1:七点,玉林。
  > 01:21:10 说话人1:你坐我旁边。
  > 01:21:12 说话人2:嗯。
  > 01:23:20 说话人1:这个你留着。
  > 01:23:22 说话人2:嗯。
  七点,玉林。
  那天晚上他就坐在她旁边,胳膊搭在她的椅背上,替她挡了周哥的白酒。
  三点半射的,七点吃的饭。
  三个半钟头。
  她坐在那张圆桌边上,笑,跟周哥握手,冲我眨眼睛,她身子里头是他。
  这个你留着。
  留,居留的留。
  Keep this.最后一个画面又是她的脸。
  她伸手过来拿手机,脸凑得很近,头发湿着,辫子散了一半,鼻梁上那片雀斑上还挂着水珠。
  她冲着镜头笑了一下,伸出一根手指头。
  黑了。
  01:23:41。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  我在那张床上又坐了一会儿。
  钟点房还剩四十一分钟。我没躺。床单上那一小点干了,看不出来。
  我把线拔了,硬盘揣进裤兜,电脑合上,下楼。
  前台那两个姑娘看我一个人出来,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,说了一句什么。我听懂了两个字:“没来”。
  她们俩都笑了。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  我到家六点四十。
  我妈和摩根不在,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我妈的字,大,歪:“公司拍东西,别等。T”。麦迪在唐唐家。
  艾希莉在沙发上,穿着我那件酋长队的旧 T 恤,两条光腿盘着,T 恤底下什么都没穿,下摆堆在大腿根上。
  她在吃外卖,一盒冒菜,一盒米饭,第二盒米饭摆在茶几上,还没开。
  “你回来啦,老公。”老公。
  “证拿到了?”
  “拿到了。”我把护照翻开给她看。
  “哦我的天,宝贝儿!”她扑过来,在我脑门上亲了一下,“明年八月!那我们就稳了!”她身上一股薄荷桉树味的沐浴露,头发是半干的。
  礼拜三。
  她的私教在礼拜二。
  她坐回去,接着吃,吃得很香,红油沾在嘴角上,拿舌头一舔。
  T 恤领口歪着,一边的锁骨露着,奶子在 T 恤底下没东西兜着,她一弯腰去够那盒米饭,两个就一起往下坠,坠着晃,奶头把布顶出两个尖。
  我看着她的小肚子。
  T 恤底下,平的,软的。肚脐底下两指的地方。
  “看什么?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拿手拍了拍肚子,“我这两天吃得是多,胖了?”
  “没胖。”
  “礼拜一我去复查。”她扒了一口饭,嚼着说,“医生说的两个礼拜,礼拜一就满了。”
  “然后呢?”
  她看着我,嚼完了那口饭,咽下去,冲我笑了。
  笑得露出牙龈,跟十八年前在教堂停车场一样。
  “然后再说嘛,老公。”……
  那天夜里她睡着了,我去客厅,从电视柜底下抽出那台旧 iPad。
  麦迪的生日。最近删除。
  那一格还在。缩略图黑的。47:12。底下一行小字:剩余 1 天。
  我拇指悬在上头,悬了一会儿,把它扣回了电视柜底下。
  明天这个时候它就没了。
  我有别的了。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  礼拜四,世运会开幕。
  “美国老汉儿迎世运”中午十二点发的。周哥转给向川一个大拇指,向川转给我:“周哥很满意。”评论区我拿翻译软件扫了一遍。
  “老汉儿这个旁白怎么像在念悼词?”
  “哈哈哈哈哈哈哈悼词。”
  “建议向总亲自配悼词。”
  翻译软件说是 eulogy。
  阿杰说的是讣告。
  差不多。
  那天晚上,向川请一家人去他家看烟花。开幕式在东边,他家四十几楼,落地窗冲东。
  我出门前从袜子底下把那块硬盘摸出来,揣进裤兜。今晚还回去。
  门是向川开的。
  他穿一件白 T 恤,光着脚,“崔哥,来了。”
  我在门口脱鞋,他弯下腰,把我那双鞋拎起来,放进门边的鞋柜,最底下一层,鞋带塞进鞋里,跟他那双旧耐克并排摆着。
  跟上回一样。
  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去拿碗了。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  我妈今天穿一件金色亮片的吊带,亮片一动就闪,闪得跟个迪斯科球一样,底下一条牛仔短裙,红靴子。
  那件吊带是她春熙路买的,三十九块,吊带细得跟鞋带似的,兜不住那两个大奶子,从侧面看,半个白肉都露在外头,晒黑的那一圈断得明明白白。
  摩根穿了一条裙子。
  我这辈子没见过摩根穿裙子,她高中毕业舞会都是穿裤子去的。
  一条碎花的吊带连衣裙,鹅黄底子,小白花,是我妈给她挑的,到膝盖上头一截。
  两个肩膀光着,满肩的雀斑,胳膊上的线条一绷一绷。
  辫子还是我妈早上编的那根,三股的,搭在背上。
  艾希莉穿一条黑色的丝吊带裙,滑溜溜的,贴着屁股,没穿胸罩,两个奶头在丝绸底下顶出两个点,一走路,两个点跟着晃。
  麦迪最后到的,自己打车来的。
  一件黑 T 恤,一条阔腿裤,帆布鞋,耳机挂在脖子上。
  她进门站在玄关,往里看了一圈:那张能躺五个人的灰沙发,那条长走廊,墙上那一排小黄灯。
  看了很久。
  “来了。”向川冲她说了一句四川话。
  “嗯。”
  她一眼没看她妈。
  向川叫了外卖,一大盆麻辣小龙虾,一桌子毛豆、卤鸭脖、凉拌兔丁,他管这叫“leng dan bei”,说成都人夏天夜里就吃这个。
  电视开着,四川台在播开幕式,一群穿彩衣服的人在体育场里转圈。
  我去冰箱里拿啤酒。
  一排百威。我妈那个牌子。一排十二罐,少了五罐。
  七月二十八号我拉开这个冰箱,少两罐。
  “那是我的,宝贝儿。”我妈从我身后伸过一只手来,抽走一罐,“你喝你的青岛。”她弯着腰在冰箱跟前挑,挑了半天,屁股撅着,牛仔短裙往上缩,缩到大腿根底下,两瓣屁股蛋子的下沿露出来一道弯。
  她拿了罐冰的,“啪”地拉开,喝了一大口,冲向川举了举。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  九点,烟花起来了。
  先是东边天上一个红点,升上去,“嘭”,炸开,一大朵,金的,满天往下落。
  屋里的人“哇”了一声,全都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跟前。
  向川把屋里的大灯关了,只留了走廊那排小黄灯。
  我说我去趟洗手间。
  走廊。左手第一扇是洗手间,我走过去了。第二扇。尽头。
  主卧的门开着,衣帽间的门关着。我推开,没开灯,拿手机照着,蹲下,拉开表柜侧面最底下那一格。
  没锁。
  一排灰的,一块一块立着,跟一排子弹一样。我拿手机的光一块一块照过去。
  0630 三号间。
  0707 客厅。
  0715 艾。
  0716 直播。
  0723 客厅。
  0724 办公室。
  0803 三号间。
  0715 艾。
  它在那儿。在它原来那个位置上,在 0707 和 0716 中间。灰的,巴掌大,一条白胶布,黑笔,一样的字。
  我把手伸进裤兜。我兜里那块也在。
  两块。
  我把抽屉里那块抽出来,跟我兜里那块并排搁在手心里比。
  一样的牌子,一样的灰,一样的胶布,胶布上一样的字。
  那个“艾”字,最后一笔都往右拖出去一截。
  他少了一块。他一句没问过。他又放了一块进去。
  他不缺这一块。
  最后头多出来那块,0803 三号间。那一块里头是什么,我知道,我在刘姐的椅子上看过直播。
  我把他那块插回原处,插在 0707 和 0716 中间,排齐了。我那块,揣回了兜里。
  我关上抽屉,关上衣帽间的门,从走廊走回去。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  烟花一朵接一朵,屋里一会儿红,一会儿金,一会儿白。他们站成一排,背对着我,贴着那面落地窗。
  麦迪在最右边,一个人,耳机戴上了。摩根挨着我妈,脑袋靠在我妈肩膀上,我妈一只手搭在她那根辫子上。艾希莉在左边。
  向川站在我妈和艾希莉中间,往后半步。
  我站在走廊口,从后头看过去。
  他比她们高出一个头,肩膀把外头的烟花挡掉了一块。
  他的两只手放下去了,放在两边。
  左边那只,放在艾希莉的后腰上,黑丝裙子在那儿皱起一小块。
  右边那只,在我妈那片亮片底下,亮片一闪一闪。
  “崔哥。”他回过头,看见了我,“过来,站这儿。这儿看得最清楚。”他往后让了一步,把正当中那块地方空出来。
  我走过去,站在了那儿。左边是我老婆,右边是我妈。
  又一朵炸开了,满窗户都是金的。
  金光一灭,那面玻璃就黑了,黑玻璃上淡淡的一层,是我们:我在正当中,一家人排在我两边,他站在我们后头,比谁都高,两只手不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
  艾希莉那件丝裙子的后腰上,那一小块褶子还在。
  他说得对。这儿看得最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