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庭那天,下着小雨。
我请了半天假,穿了一件黑色大衣,坐在旁听席第一排。
阮秋涵被带进来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她。
她瘦了很多,头发剪短了,穿着看守所的号服,脸上没有妆。
她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,很快又低下头。
她母亲坐在我后面一排,一直在小声哭。
公诉人宣读起诉书。
"被告人阮秋涵,故意毁坏公司财物,价值七百万元,数额巨大,情节特别严重。"
阮秋涵的律师站起来。
"被告人系初犯、偶犯,主观上没有毁坏财物的故意,案发时系不慎碰落。"
"此外,被害人对损害结果的发生也存在过错。"
律师还说,林栀月明知阮秋涵有占用他人桌面的习惯,仍将贵重茶壶放在公共区域,属于"引诱犯罪",请求法院减轻处罚。
公诉人反问。
"被害人把茶壶放在自己工位最里面,贴了警示便签,当面提醒过被告人两次。如果这叫引诱,那被告人把奶茶放到别人桌子最里面,叫什么?"
律师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公诉人问:"被告人,你既然知道茶壶贵重,为什么还要把奶茶放到那个位置?"
阮秋涵低着头。
"我……我桌子放不下了。"
"你的桌子距离被害人工位有十米远。你为什么不放在自己桌上?"
"我……"
"你是不是因为此前与被害人有矛盾,故意为之?"
"我没有!"阮秋涵突然抬头,"我就是看不惯她!"
法庭安静了一瞬。
"我就是看不惯她!"阮秋涵哭了起来,"她有什么了不起的?不就是比我早来几年吗?我舅舅说,她就是个外地人,早晚要走的!"
她舅舅。
郑建国。
旁听席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。
公诉人不动声色。
"所以,你承认你对被害人抱有不满?"
阮秋涵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
"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"
但已经晚了。
最后,审判长问她。
"被告人,你对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提出的七百万元赔偿,有没有异议?"
阮秋涵的母亲突然站起来。
"法官!我们赔不起!我们真的赔不起!我们把房子卖了,把车卖了,只凑了两百多万……求求你们,少判几年吧!"
审判长敲了敲法槌。
"旁听人员肃静。"
阮秋涵看着她妈,又看看我。
她忽然跪了下来。
"月月姐,"她哭着说,"我求求你,你写个谅解书吧。我给你磕头了。"
她真的磕了下去。
额头撞在被告席的栏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我坐在旁听席上,看着她。
上一世,我妈躺在病床上,等一个配型。
她撕了配型书,笑嘻嘻地说"我以为是废纸"。
那时候,没有人给我妈磕头。
"阮秋涵,"我说,"你该求公司谅解,这事跟我没关系。"
她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"你就这么恨我?"
"我不恨你。"我说,"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你。"
审判长问:"被告人,你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?"
阮秋涵站起来,看着我。
"我最后悔的,就是没在她第一天来的时候,把她赶出公司。"
旁听席上一片哗然。
我坐在那里,忽然觉得她很可怜。
她到现在都不明白,她不是被我赶出公司的,是被她自己。
审判长敲下法槌。
"被告人阮秋涵,犯故意毁坏财物罪,数额巨大,情节特别严重,判处有期徒刑七年,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经济损失七百万元。"
阮秋涵的母亲在后面发出一声尖叫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阮秋涵跪在地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
她转过头来看我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我没有看懂她说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
我站起来,走出法庭。
外面下着雨。
我站在台阶上,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"妈,判了。"
"几年?"
"七年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"好。月月,回来吃饭吧,我炖了汤。"
"好。"我抬头看着天,雨丝落在脸上,凉凉的,"我马上回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