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子晟最近走路有点飘。
自从“抗倭英雄”的名声传开,这位小侯爷走在漳州府街头巷尾,那真是风光。
卖菜阿婆硬塞给他一捆鲜蔬,渔家少女红着脸递来绣帕,茶楼掌柜非要请他上楼品新到的龙井,连学堂里的蒙童见了他都要排排站好,脆生生地喊“徐侯爷好”。
徐子晟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。
这种舒坦日子,就该他徐子晟过!
他从市舶司衙门到苏家蹭饭,不过二里路,愣是走了半个时辰。
徐子晟左手瓜果、点心,右手还拎了只活蹦乱跳的肥母鸡。
是城东王寡妇硬塞的,说给英雄补身子。
嘿嘿,自己是英雄。
身后的长随看着自家主子傻笑,只能低头不语。
实在没眼看。
等徐子晟跨进苏家时,前厅已经饭菜香气扑鼻。
徐驸马来到漳州府,直接接管了苏家厨房,吃饭的规格也直线上升。
徐驸马的人生信条十分简单:长公主吃得好,穿得暖,心情愉悦,便是晴天。
至于亲儿子?
哦,顺手养养。
漳州海产之丰,让见惯珍馐的驸马打开了新世界。
这一个月来,什么清蒸石斑、葱烧海参、椒盐虾蛄、蟹粉豆腐轮番上阵。
直到三天前,徐子晟脖子上冒出成片红疹,痒得抓心挠肝。
请了大夫,老郎中捻着胡须慢悠悠道:“海鲜过食,湿热蕴结。清淡饮食,缓几日便好。”
徐驸马闻言,默默将海鲜都摆到妻子眼前,继续给妻子剥虾。
柳兰馨见他进来,问道:“子晟,今日怎么回来这样晚?”
徐子晟将怀里那堆“馈赠”交给丫鬟,嘴角压不住地上扬:“走在路上,百姓太过热情,这个塞果子,那个送帕子,硬是让我寸步难行。”
他走到陆长风身边坐下,颇为得意地问:“长风,你自小就是京城闻名的才子,后来更是高中状元,跨马游街时,定也深知盛情难却的滋味吧?”
陆长风正慢条斯理地给苏瑶盛鱼汤,闻言淡淡一笑:“盛情难却,多半都是欲拒还迎。若真铁了心要‘却’,拱手谢过,转身便走,哪来那么多‘难却’?”
一针见血。
徐子晟噎住。
他亲爹头也不抬地补刀:“人家的才子之名是寒窗苦读挣来的,状元之位是锦绣文章考出来的,你这英雄的名头全是我们吹出来的。瞧你飘的,房子若是没顶,估计你都得上天了。”
徐子晟梗着脖子说:“我也是实打实在战场上卖了命的!刀剑无眼,我可没缩在后头!”
徐驸马呵呵一笑,“你确实没躲在后头,是人家石磊抢在了前头。”
长公主将一个锦盒推到儿子面前,“乔家丫头托人送来的,你看看。”
乔若楠给他送礼物了?
徐子晟眼睛一亮,方才那点小郁闷顿时飞到九霄云外。
他乐颠颠地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封素笺和一本蓝皮册子。
先抽出信,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。
写的是听闻他受伤,心中甚忧,望善自珍重云云,字里行间都透着关切。
徐子晟嘴角越咧越大,美滋滋地放下信,又拿起那本蓝皮册子,随手翻开。
扉页上三个端正小楷:《清心咒》。
再往后翻,满篇皆是“心若冰清,天塌不惊”、“俗世纷扰,过眼云烟”之类的句子。
徐子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“噗!”不知是谁先笑出声。
紧接着,满桌喷笑。
笑声最响的当属徐驸马。
“哎哟!我的儿啊!”徐驸马拍着大腿,前仰后合,“还是若楠丫头懂事,知道你尾巴翘上天了,特意送本经书让你冷静。清心咒,清心咒,清清你那颗浮躁的心!哈哈哈哈!”
徐子晟耳朵根都红了,恼羞成怒地把经书往桌上一拍:“爹!”
“怎么?我说错了?”徐驸马冲长公主挤挤眼,“永嘉,你看,这儿媳妇还没过门呢,就知道规劝未来相公了,多好。”
长公主含笑睨了丈夫一眼,给儿子递了个台阶:“好了,若楠也是关心你,怕你被虚名所累,初心蒙尘。这份心意,你要领。”
徐子晟蔫头耷脑地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扒饭。
他这未婚妻哪都好,就是太直了。
随根。
陆长风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,自然放到苏瑶碗中。
“你近日帮着打理赈济事务,辛苦了。”
苏瑶也给他夹了个蟹钳,“这的人说螃蟹寓意好,横走四方,八方来财,你也吃。”
陆长风笑容更深了些。
柳兰馨看在眼里,心中欣慰,又将目光转向自家儿子。
苏青山今日格外安静,只埋头吃饭,但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。
“青山,郭小姐这几日似乎对你亲近了不少?”
苏青山筷子一顿,老老实实点头:“妙晴说从前以为我只是个京城世家子,经过这些事,才知我……呃,担当磊落。”
他越说声音越小,耳根通红,“娘,我想回京后就去郭家提亲。”
“提亲还等什么回京?”柳兰馨笑道,“郭大人如今不就在漳州府,明日娘就去驿馆拜访郭夫人,探探口风。”
苏青山眼睛骤亮:“娘,要不……您今晚就去?”
这副猴急模样,又引来满桌哄笑。
徐子晟这会儿也从《清心咒》的打击中恢复,跟着起哄:“就是!苏兄,夜长梦多啊!”
苏瑶笑着替兄长解围:“哥哥是心诚,郭姐姐那般品貌性情的女子,谁不急着定下来?”
陆长风会意,接话道:“苏兄一片赤诚,郭小姐慧眼识人,自是良缘。伯母去探口风,定然水到渠成。”
众人正说笑,贺柔嘉从后厨端了碗海鲜粥并两碟小菜,来到庭院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