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一行七月初离开了漳州府,原计划沿闽江北上,再转运河入京。
然而,一过仙霞岭,踏入江西地界,整个队伍的进度就慢了下来。
天气越来越热,官道浮土厚积,车马过处,黄尘滚滚,众人皆热得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这天气,瞧着真是骇人。”柳兰馨用帕子掩着口鼻,仍被尘埃呛得轻咳两声。
苏瑶掀起帘角一丝缝隙,迎面扑来热浪,“这才刚进江西……听闻湖广、河南旱情更重,真不知是何等光景。”
他们一路走来,最明显的变化是水位。
溪流变成细流,水色浑浊发黄,边缘甚至露出干涸龟裂的淤泥圈。
田畴里,禾苗稀疏萎黄。
徐子晟喃喃自语:“赣南粮仓,竟旱成这样……”
他记得去年南下时,这一带还是水田漠漠,鹭鸟纷飞。
如今河道逐渐见底,远山也褪成了枯黄。
众人行至江西吉安府与湖广郴州交界一带,不得不停了下来。
队伍中,不断有人中暑倒下,马匹烦躁地打着响鼻,嘴角泛起白沫,任凭鞭打也迈不动步子。
陆长风驱马来到长公主车驾旁:“殿下,已有百余人中暑倒地,前方是赤土坡村,是否就地休整,救治伤员?”
长公主点了点头,“传令,就地扎营。分发解暑药,大家取水分饮,务必节省。”
队伍立刻挪向村外一处尚有稀疏歪斜树荫的坡地。
村民见有车队过来,立刻围了上来。
他们衣衫褴褛,骨瘦如柴。
一老者抱着个孩童,颤抖着走了过来:“贵人,行行好,给点吃的吧,孩子快不行了……”
他身后,越来越多的人也跟了过来,聚成黑压压一片,纷纷跟着讨吃食。
长公主走下马车,望着眼前这一幕,一时陷入沉默。
如今灾民越来越多,他们的粮食也送出去了不少,再送自己人恐怕都不够吃了。
石磊迅速带人挡在长公主前面,生怕百姓暴乱。
乱世之下,人心叵测。
徐子晟看着老人怀中孩子青灰的小脸,胃里一阵翻搅,别开了眼。
徐驸马沉默地将自己的干粮袋解下,没有立刻递出,而是等待长公主发话。
囚车里,岛津义弘发出大笑,“看啊!这就是你们的天朝上国!哈哈……易子而食,析骸以爨!我在史书上读过,这都是报应,是天罚!”
“闭上你的狗嘴!”
徐子晟举起鞭子抽打,岛津义弘却越笑越癫狂。
护卫上前说道:“殿下,情况棘手。粮水我们亦不宽裕,若分给村民……”
长公主抬起手,止住了他的话。
“老人家请起。你们取营中粮食,熬成薄粥,分与村民。妇孺优先,敢有哄抢滋事者,立斩不赦。”
“再派人持我令牌前往吉安府衙,质问粮仓为何不开,朝廷赈粮何在!若再不救济灾民,本宫定摘了知府的乌纱帽!”
护卫领命退下,“是。”
长公主冷声说道:“天灾或是无情,但人祸,更不可恕。”
临时搭起的营地里,气氛压抑。
众人围坐在一起,啃着硬邦邦的饼子,就着咸菜,都没有说话。
外面岛津义弘的叫骂声依旧:“这是天罚,你们完了,大梁要亡了!”
徐子晟勃然大怒,“这混账玩意,老子非打烂他的嘴!”
陆长风拉住了他:“他在故意激怒你,一心求死。不过天灾固可怕,但朝廷若赈济得力,吏治若清明,何至于此。”
长公主低声说道:“长风,你派人传递消息给难民,就说'皇帝脚下,天子所在,必有活路。'让那些还有力气走的人去往京城。”
众人一怔。
徐子晟:“娘,这样京城恐会生乱……”
长公主冷笑:“不乱如何让坐在龙椅那位和只顾争权夺利的臣工亲眼看看,百姓在吃什么,在经历什么?”
“另外,放出风声,就说岛津义弘已招供,我们半个月后就会返京。”
陆长风瞬间明了:“是!臣这就去安排!”
暮色四合,燥热稍退。
苏瑶与陆长风避开人群,走到营地边缘一处枯死的矮树下。
远处,村里忽然传来孩童微弱的啼哭声,但很快又湮灭。
苏瑶望着落日,轻声说道:“从前在书中读到‘赤地千里’、‘饿殍载道’,总觉文字冰冷。现在亲眼看见,方知每一个字都是人命,是家破人亡。”
陆长风声音低沉:“史书记载,大旱之后,往往伴随蝗灾、鼠患,乃至……瘟疫,这只是开始。”
“为官之道,学堂上教的是忠君爱民、清正廉明,可身处此时此地,方知何为‘民’,何为‘官责’。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,不行万里路,真的不知百姓疾苦。”
苏瑶轻轻握住他的手,“做官都是苦事,为官原是苦人。官职高一步,责任便大一步,忧勤便增一步。安民之道,本就在于人心。”
陆长风回握她的手,苦笑道:“我原本想让你高坐明堂,不染雪与霜,如今却连累你与我受苦。”
苏瑶笑容真切:“这半年走的路,比我前半生加起来都长。幸而能离开京城,看这广阔天地,才真正算懂了点道理。这人辈子哪能不染风霜,只求我们历半生寒暑,不减锋芒,仍有一腔热忱。”
陆长风心中悸动,世人皆说风雨同舟是夫妻,感情也要事上练。
苏瑶:“离京前我就让洛白暗中囤积了粮食,还有解暑的药材……”
正说着,远处突然出现了一行车队,为首之人正是刘洋。
刘洋看见东家,立刻策马过来,急冲冲地说道:“陆大人,苏小姐,可算找到你们了!洛大人让我前来送粮食和药材,徐大人还让我带来上百袋番薯,说他如今的研究有大成,春季种下的已收获,夏季种下的预计十月就能收成,或可缓解灾情。”
陆长风和苏瑶精神一振,赶紧让刘洋将粮食送往营区。
翌日清晨,队伍启程后,很多村民都默默地跟在了队伍后面。
长公主下车查看,头发花白的老里正跪她前面,老泪纵横:“殿下留下了不少粮食,小老儿代全村叩谢!可……可这点粮食,吃完了怎么办?如今夏天已是难熬,秋冬更是鬼门关!求殿下给条活路,让我们跟着走吧!我们有力气,能干活,只求一口吃的,有个指望!”
一时间,哀求声四起。
这些被天灾逼到绝境的人,已经将长公主当成了唯一的希望。
长公主见驱赶不走村民,立刻招众人商议。
陆长风理智分析:“这些村民虽然只有几百人,但恐怕以后会越来越多,咱们队伍负担不起。”
“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留下等死。”徐子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分而处之。”长公主最终决断,“将粮食留给老弱妇孺,尽量让他们撑得久些。愿意跟随的青壮编入队伍外围,负责探路、拾柴、协助维护秩序。咱们粮食还能撑到下一城,到时候再作打算。”
于是,这支本就庞大的队伍,如同滚雪球一般,人数越来越多。
蜿蜒的官道上,前有仪仗护卫,中有车马辎重,后方则跟着长龙一样的流民。
每日粮食消耗巨大,全赖洛白动用各种渠道,源源不断地送来,才勉强维系。
与此同时,京城也纷争不断。
大皇子主持试种的番薯,在几处旱情较重的地区竟都有了收成。
虽然还做不到丰产,但在各地绝收的枯黄中,番薯藤的绿意和块茎无异于神迹。
消息传开,民间沸腾。
徐秀川之名不胫而走,而力主推广番薯的大皇子,声望更是如日中天。
一时间,请求册立太子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御案。
以乔御史为首的清流言官更是言辞激烈:“储君乃国之大本,本定则民心安,民心安则天象和!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,早定东宫,以慰天心,以安黎庶!”
连续几日的请奏,让皇帝格外烦躁,言语间也动了要册立太子之心。
但他仍然心有不甘。
自古就有“二龙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