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皇帝“突发风疾”的消息传出后,朝廷彻底乱了起来。
各地请求赈灾、调粮、弹劾渎职官员的奏章雪片般飞向通政司,再堆积到内阁值房。
六部官员们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,户部为钱粮焦头烂额,兵部为流民暴动忧心忡忡,工部要应付各地报上的河渠干涸、水利崩坏,吏部则在一片混乱中接到无数请调、告病的文书。
然而所有决策都卡在了最关键的点上,皇帝无法视事。
群臣每日在午门外递牌子求见,却都被皇后以“陛下需静养”为由,将他们拒之门外。
起初,朝臣们虽焦虑,却也尚存一丝期望。
皇帝虽不能上朝,但似乎还能主持政务。
一道道盖着玉玺的旨意通过御前大总管李振捧出,交付外廷。
内容多是对紧急灾情的常规批复,诸如“着户部速议”、“令该地巡抚妥为抚恤”等。
户部尚书陆炳文接到关于截留漕粮以济山东的批红后,拦住欲离开的李振,“李公公,陛下龙体究竟如何?可能示下?”
李振低眉顺眼:“回陆尚书,陛下口齿仍不甚清晰,但手尚能动,御医说此症急不得,需漫长调养,最忌烦扰。陛下知晓政务繁巨,心中焦灼,奈何力有不逮,只能勉力钤印,吩咐老奴等务必配合外廷,处理好紧急事务。”
眼下天灾,无数难民望眼欲穿,朝廷若彻底停摆,后果不堪设想。
大臣们只能互相安慰:先紧着最要紧的公事办,待陛下稍愈,一切自会明朗。
随着皇帝“静养”的时间推移,从养心殿里传出的“圣旨”逐渐变了味道。
起初只是些不太起眼的人事微调,渐渐地,圣旨愈发令人侧目。
“京畿重地,防务攸关,由护国将军李崇统领。”
“粮道乃命脉,以防蠹虫,任命李琛为总粮草转运使。”
“宫中宿卫指挥权移交昭勇将军宁致远负责。”
后宫亦不平静。
原本代掌六宫事宜的柳妃被以“恃宠生骄,言语不敬,目无中宫”为由,下令禁足于殿中。
随即,一份诏书由李振亲自送到内阁。
“大皇子督办北方粮储不力,致使仓廪虚耗,管辖账目不清,有亏空之嫌,着革去户部所有差事,于府中闭门思过,无旨不得外出。”
这道旨意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,让朝堂瞬间炸开。
大皇子近年勤勉办差,赢得朝野内外美誉,早已是许多人心中潜在的储君人选。
如今竟被剥夺权柄、软禁府中,其意图之险恶,昭然若揭。
一时间,流言如同长了翅膀,在京城每个角落疯狂滋长。
乔御史每日都与大臣们在午门外,在通政司,甚至在养心殿外的宫道上,大声疾呼,上书陈情,要求面见圣上。
然而,所有的奏疏都如石沉大海。
这一日,乔御史眼见又一次被拒,悲愤交加,竟不顾宫禁,硬闯到养心殿紧闭的宫门前,疯狂叩击门扉。
“皇后娘娘!后宫不得干政,此乃祖制!陛下若果真有恙无法视事,当由皇子代行监国之权,以稳朝局,以安民心!如今陛下不明,旨意颠倒,外戚掌兵,忠良被囚,奸佞横行,此非国家之福,实乃取祸之道!臣等泣血恳求,面见圣上!否则,臣等宁死于阶下,亦绝不退!”
他的身后,跪倒了一片同样忠心耿耿的官员。
“请见圣上!”
“请陛下主持公道!”
“长公主即将回宫,定不会坐视不管!”
养心殿内,皇后被一声声“后宫不得干政”、“大皇子监国”气得脸色铁青。
“啪嚓!”一声脆响,茶杯被她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一群老匹夫!安敢如此狂妄!”皇后胸口起伏,保养得宜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,“长公主回来又怎样?她无兵无权,还能翻了天去不成!如今京城兵马在我父手中,粮草调度在我弟手中,这宫墙之内,更是铁桶一般,她拿什么跟我斗!”
皇后倏地转过身,皇帝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喧哗,歪斜的嘴角剧烈抽动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“嗬嗬”声,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皇后。
皇后迎着那目光,脸上露出冷淡的笑容。
“圣上,您的忠臣都在叫嚣呢。”
“可惜啊,他们救不了你,也救不了大皇子。”
“快了……只要再下一道诏书,册立四皇子为太子,记在本宫名下,然后您就可以龙驭宾天。届时,幼主登基,皇后垂帘,一切就顺理成章。”
就在此时,殿外乔御史的声音再次拔高:“牝鸡司晨,惟家之索!皇后娘娘,您这是要将大梁拖入万劫不复之境啊!”
这喊声彻底激怒了皇后,眼中寒光四射:“李振!”
“奴才在。”李振立刻上前。
“去把柳妃那个贱人给我抓起来,就说她使用巫蛊邪术,诅咒四皇子,意图不轨!赐她鸩酒,再把消息传出去。”
李振:“奴才遵旨。”
皇后看着他退下的背影,深深吸了口气,重新坐回龙椅。
如今大皇子被囚在府中,若柳妃被赐死,不信他不出来。
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,拿捏他还不是轻而易举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