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阳的秋总是来得晚。
西风卷着落叶,打着旋儿扑进东水井胡同深处一间逼仄的小院里。
院墙斑驳,墙角青苔湿滑,三间低矮的北房,窗纸补了又补,在风里瑟瑟地响。
徐辉坐在院里唯一还算完整的枣木小凳上,就着天光读书。
晨光斜斜照在他的脸上,勾勒出过分精致的轮廓。
长眉入鬓,鼻梁挺直,唇色淡而润,下颌线条清瘦却不见嶙峋。
“夫君,辉儿,喝粥了。”杜氏端着两个粗陶碗从灶间出来。
“多谢娘。”徐辉放下书,起身接过,紧接着说:“爹,您也别算账了,一起吃饭吧。”
父亲徐庆春是个老实人,给徐家庄子当账房,算盘打得精,却不善言谈,一年只得5斗米的工钱。
三口人就着咸菜疙瘩喝粥,一日两餐虽然能果腹,却过的清贫。
徐家是贵阳望族,祖上出过阁老和尚书,族谱翻开,密密麻麻都是朱紫贵胄。
但徐庆春是旁支的旁支,早已沦落市井,与平头百姓无异。
而徐辉在族中序齿,排到了第二十八,一个无人在意的数字。
直到徐辉过了县试,成了童生,徐家的日子才好过起来。
徐家主宅管事上门,虽态度倨傲,却带来了一袋米、两刀肉,还有一句话:“族中怜惜子弟进学不易,特准辉公子入京城族学就读,束脩全免。”
那一刻,徐庆春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米袋。
杜氏背过身去抹泪。
只有被族老看重的子弟才能上族学,以儿子的天赋,再加上名师指点,日后定然能有大造化。
他们这个旁支的旁支终于要翻身了!
徐辉只是平静地作揖道谢,然后转身,继续读《大学章句》。
他二十七个堂兄里有十五个童生,只有好好读书才能改变命运,才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。
然而入了族学,徐辉的日子并未好过多少。
徐家学堂设在城南别业,青瓦白墙,轩敞明亮。
里头读书的多是嫡脉公子,锦衣玉食,仆从如云。
徐辉一身破旧青衫走进去,就像一颗石子投入锦绣池塘,激起的只有不加掩饰的鄙夷与排挤。
“哟,这不是二十八郎吗?一身穷酸气也配来沾徐家的文气?”说话的是三房嫡次子徐明楷,十六七岁年纪,生得肥白,一双细眼总斜着看人。
徐辉不答,寻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,摊开书。
“装什么清高!”徐明楷一脚踹翻他的书案,笔墨纸砚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“一个旁支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?告诉你,就算你考中状元,也不过是替徐家卖力的狗!族里给你口饭吃,你就得摇尾巴,懂吗?”
学堂里哄笑一片。
徐辉慢慢弯腰,将散落的书册一本本拾起,拂去尘土,动作不疾不徐。
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睫下,眸光冷得像淬了冰。
狗?
狗至少有主人喂食,而他在主家讨生活,连下一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“明楷兄教训的是。”他直起身,唇边挂着浅笑,“弟弟铭记于心。”
徐明楷被他的笑容弄得一愣,随即啐了一口:“没骨头的软货!”
软吗?徐辉敛去笑意,重新坐定。
骨气不能当饭吃,但学问可以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手中这卷书,是他唯一能抓住改变命运的梯子。
徐家想让他当狗?可以。
但他这条狗,总有一天要咬断脖子上的绳索,反过来让牵绳的人知道疼。
他读书愈发刻苦。
正因为他书读得好,所以白日受尽白眼欺凌。
书籍常被公子们撕坏,饭菜里偶尔出现泥沙甚至泻药,还经常被殴打,不堪其扰。
然而他受到的不公与委屈书院先生从不过问,徐家人也视而不见。
无非是一边施恩一边提醒他,要听话,要顺从,否则日子只会更惨。
想到被拿捏的父母,徐辉只能夜里就着灯光,将白日所学反复咀嚼,直至更深。
困了就用冷水拍脸,饿了便喝口凉水饱腹。
身体日渐清瘦,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,像寒潭里映着的星光。
十五岁中秀才,族里赏下二十两银子,又给徐庆春一个看守闲置货栈的轻省活计。
家里终于能隔三差五见点荤腥,杜氏的脸上也有了久违的笑容。
十七岁中举,名列前茅。
这一次,大房叔伯亲自召见,态度和蔼了许多,赏给他一处小宅院,虽不宽敞,却比东水井胡同的破屋强上百倍。
徐庆春激动得老泪纵横,徐辉却只在谢恩时流露出受宠若惊。
回到新宅,他关上门,看着院中半枯的老梅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他又向前走了一步。
然而欺凌并未停止,反而变本加厉。
徐明楷等人似乎更加嫉恨他,一个旁支竟敢与他们比肩?
真是给他脸了!
但徐辉的忍功也修炼得炉火纯青。
辱骂,只当清风过耳。
陷害,总能险险避开。
实在避不开的苦头,他便默默咽下,转头化作笔下更犀利的文章。
他像一株长在峭壁的竹子,看似柔弱,根系却紧紧抓住石缝,拼命向上汲取每一寸阳光雨露。
直到殿试前夕,徐辉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