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磊目光扫过匆匆而来的贺家众人，在看到角落身形单薄的贺柔嘉时，眼神骤然柔和了一瞬，随即又眉头紧皱。
怎么又瘦了！
真真一个孝字压死人。
幸好他是莽夫，不用惯贺家人大病！
“贺氏柔嘉接旨！”
贺府上下连忙跪倒。
石磊朗声宣读：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贺柔嘉深明大义，检举奸佞，肃清倭患眼线有功，特赐贞义夫人称号，赏黄金百两，锦缎二十匹，珍珠一斛，钦此！”
圣旨念完，贺老爷连忙感叹：“为父早知我儿秉性忠贞，大义为先。只是女子……唉，本想让你去庵上清修，全了名节。如今皇恩浩荡，亲赐诰封，自然是……极好的。”
石磊浓眉一皱，直接问道：“贺娘子为何要去庵上清修？”
贺老爷下意识回道：“出嫁女和离归家，本就不祥，何况她还有检举夫君的名声，能去家庙清修，保全名节，已是她的福分，为她着想了。”
“福分？”石磊声如洪钟，眼中已有怒意，“若不去清修呢？你们贺家难不成要把人逼死？”
贺老爷脸色沉了下来：“这位大人何出此言？女子视贞洁犹如性命，若不能两全，以死践忠贞，古来有之，亦是全节！”
“放你娘的罗圈屁！”石磊勃然大怒。
他本就是水匪出身，如今虽做了官，但火爆脾气却丝毫未改。
“老子听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！老子只知道，贺娘子是功臣，是朝廷褒奖的贞义夫人！你们这群所谓的血亲，不想着怎么对她好，补偿她受的苦，反而想着怎么把她关起来，甚至逼她去死？这是什么狗屁道理！”
贺老爷气得胡子发抖：“你……你放肆！贺柔嘉是我贺家女，如何处置，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！”
“就是！”二夫人在一旁小声嘀咕，“这般维护，谁知道是不是早有什么首尾……”
石磊耳力极佳，闻言猛地瞪向那二夫人。
他本就黑，脸色再沉下来，吓得二夫人往后一缩。
“你这娘们怎么跟鲶鱼精似的，眼小、嘴大、脸更大，张嘴就喷粪，还好意思自诩官宦夫人？我看村头长舌妇都没你舌头长！”
二夫人顿时脸色铁青。
京城从来没有人骂过这么脏的话。
这人是什么来路！
石磊不再理会他们，从怀中又掏出另一卷绢帛，高高举起，声震屋瓦：“太后娘娘懿旨：京营副指挥使石磊，忠勇果敢，屡立战功；贞义夫人贺氏柔嘉，深明大义，贞洁可风。二人佳偶天成，特赐婚配，择吉日完婚，以彰朝廷褒奖忠义、体恤功臣之德。钦此！”
这道懿旨炸得贺家众人目瞪口呆。
贺柔嘉更是难以置信地抬头。
厅中男人如山岳般挺立，满脸温柔地回望她，让她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。
原来他最近不见踪影，竟是去求了太后赐婚！
石磊接着说道：“贺大人，贺老夫人，我石磊是泥腿子出身，没读过你们那么多圣贤书，不懂什么三从四德、贞洁烈女！但老子懂得做人要讲良心，要保护家人！”
“贺娘子在漳州府立了大功，揭发林怀安，拆穿倭寇阴谋，哪一样不是冒着杀头的危险？没有她，我们不知道要多死多少兄弟！你们呢？都是血亲，打断骨头连着筋，除了会拿吃人的礼教压她，嫌弃她丢人，你们为她做过什么？”
“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！”石磊声若洪钟，掷地有声，“贺娘子我娶定了！你们贺家要是识相，就好好张罗婚事，让她风风光光从贺家出嫁！要是还敢刁难，让她受半点委屈……”
他冷哼一声：“老子就去求翰林院学士夫人，让贺娘子从苏家出嫁，看看你们贺家的脸往哪儿搁！”
贺老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被石磊粗鄙的话挤兑得哑口无言。
他从未想过让长女再嫁人。
还从别家出嫁？
那贺家真成满京城的笑柄了！
他只得强压怒火，勉强道：“石副指挥使言重了，既是太后赐婚，天家恩典，贺家自当……自当尽心操办。”
“最好是尽心！”石磊走到贺柔嘉面前，方才的凶悍怒气瞬间收敛，“贺娘子，我石磊是个粗人，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。但我保证，只要有我一口饭吃，就绝不会让你饿着；只要有我一件衣穿，就绝不会让你冻着；只要我石磊还站着，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！”
贺柔嘉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活了半生，终于有人站在她前面，说要为她遮风挡雨。
虽然幸福来的很慢，但也给了她最好的良人。
石磊说到做到，开始认真准备婚事。
他一个大老粗，字认得不多，写字更像鬼画符，却坚持要亲自写婚帖。
下值就揣着上好的红纸和笔墨去找陆长风。
陆长风看着比自己还高半头的汉子，有些好笑，又有些感动。
“石兄，婚帖自有专人书写，你不必……”
“那不一样！”石磊固执地摇头，“我和贺娘子的名字，我想自己写，以后我们也会天长地久地在一起。虽然写得不好看，但这是我的心意。”
于是陆长风成了他的“名字先生”。
石磊学得极其认真，虽然握笔的姿势笨拙，力道控制不好，墨迹常常晕开，但他毫不气馁。
一张红纸被写废，他就再换一张。
“石磊”和“贺柔嘉”这五个字，他反反复复练了不下千遍，直到手腕酸疼，指尖磨出茧子，终于勉强写出个端正的模样。
他看着自己写好的婚帖，咧开嘴，笑得像个孩子。
聘礼方面，石磊虽得了赏赐，但家底确实不厚。
好在他的朋友多。
长公主府、陆家、苏家、肖家都纷纷送上了贺礼。
陆家送的是绣娘和绸缎，苏家送的首饰，肖楠送来了精巧的木器家具。
徐子晟更是大手笔，直接送了座位置不错的宅院。
再加上宫里赏赐和石磊自己的积蓄，聘礼竟也凑得丰厚体面，摆满了贺家的前院，让原本瞧不起他出身的人瞠目结舌。
贺家见石磊颇有人脉，又得圣眷，态度终于转变，开始认真操办起婚事。
大婚之日，贺柔嘉穿着大红嫁衣，再次踏出贺家大门。
坐上花轿时，她回头望了眼笑不走心的亲眷，心中只有释然。
谁说女不能二嫁？
只要遇到对的人，同样可以获得弥足珍贵的幸福。
婚礼不算奢华，却热闹异常。
长公主和驸马为感谢石磊对儿子的救命之恩，亲临婚宴。
陆苏肖等世家，石磊军营里的兄弟，江湖上的朋友济济一堂。
石磊穿着新郎吉服，依旧难掩一身彪悍匪气，但看到被喜娘搀扶出来的贺柔嘉时，眼睛里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他一个大老粗终于娶到贤妇了！
真正的归宿，从来不是门第高低，不是礼教虚名，而是那一颗愿与你风雨同舟、冷暖相知的真心。
得遇良人，执手共度。
心悦朝暮，深情不负。
如此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