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宴结束后,朱钧安回到宫中,心绪却久久难以平静。
陆溪薇那句“您活得真累”反复在他脑中浮现。
皇宫很大,很安静,规矩像是刻在每一块地砖、每一根廊柱上。
他已经习惯了安静,如今却第一次觉得,这份安静有些过于沉闷。
不知不觉间,朱钧安走到了慈宁宫。
柳太后正靠在暖榻上翻看佛经,见儿子进来,抬眼细细一瞧,便了然于心。
“皇儿今日去苏府贺喜可还顺利?看你神色,像是有心事。”
朱钧安犹豫了片刻,将自己与陆溪薇的对话拣要紧的说了出来,末了道:“母后,您说她那样的性子,真的适合后宫吗?陆家的态度似乎也很坚决。”
太后静静听完拉过儿子的手,让他坐在自己身边,如同寻常百姓家的母亲与儿子谈心。
“钧儿,我性子不算刚烈,却也执拗,你父皇心中只有江山和帝王术,对身边人少了些真心与体谅。我们被困在这四方城里,他是孤家寡人,我是深宫怨偶,彼此折磨,也让你的性情过于沉闷。母后时常觉得你心思重,责任感强,什么都想扛起来,却把自己逼得太紧。帝王也是人,需要有人知冷知热,需要有人说真心话,甚至……需要有人闹一闹,让你知道日子是活生生的,而不是时时机锋暗藏。陆家那丫头母后见过几次,是个心性透亮的孩子。她或许不够贤淑、沉稳,但她鲜活、真实,正是你需要的。”
“至于陆家的态度。”柳太后微微一笑,眼里都是精明,“他们爱女心切,自是人之常情。但为人父母,最盼的不过是儿女一生顺遂安乐。若他们能看到皇儿的真心,溪薇丫头自己也有意,未必不会松口。你只需问问自己的心,是否真的中意那丫头,是否愿意与她共度余生,其他的交给母后来办即可。”
朱钧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但此时无声胜有声。
柳太后欣慰地笑了。
总算不是个榆木脑袋。
她见惯了尔虞我诈的后宫,也该有陆家姑娘这样的来整顿一下风气。
只要身份够高,她和皇帝支持,不愁扭不正歪风邪气。
太后深谙“润物细无声”之道。
她时常以各种名目召陆溪薇入宫说话。
有时是得了新鲜的南方瓜果,叫小姑娘来尝个鲜。
有时是新排了宫廷乐舞,让她来品评一二。
更多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,只说“宫中冷清,想起你这活泼孩子,来陪哀家说话解闷”。
有一次,柳太后乏了要去小憩,便让陆溪薇自行去书房找些闲书看。
太后的书房藏书颇丰,也有些民间搜集来的有趣话本。
陆溪薇寻到个讲江湖侠客的话本,看得津津有味,还喃喃自语道:“这本《一剑霜寒十四州》写得真带劲!就是大侠太傻,明明那姑娘是骗他的,怎么就看不出来呢?”
朱钧安从门外走了进来,信口问道:“什么姑娘骗他?”
陆溪薇见他搭话,立刻来了精神,捧着话本就凑过去,叽叽喳喳地复述剧情:“有个大侠救了个漂亮姑娘,姑娘说她家被仇人灭门,只剩她一个,求大侠收留报恩。大侠心一软就答应了。结果姑娘根本就是仇家派来的细作,目的是偷大侠的武功秘籍,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明白,您说他傻不傻?”
朱钧安沉吟片刻,回道:“或许并非大侠傻。一是那大侠心存善念,见人落难,本能相救,此乃侠义之本。二是那姑娘伪装得极好,大侠初入江湖,经验不足,未能识破,亦属常情。三是话本为求情节曲折,往往将人心写得过于险恶。现实中,人心复杂,真伪难辨,非亲历者,难以断言。”
他分析得条理清晰,听得陆溪薇一愣一愣的。
“圣上,您看书……都是这么看的吗?想这么多?”
“习惯使然。”朱钧安道。
为君者,需洞察人心,权衡利弊,凡事多想几步,已成本能。
陆溪薇歪着头想了想:“您要是大侠,会救那姑娘吗?”
朱钧安随即认真思考起来:“我会先派人查清她的底细,再决定如何处置。若情况紧急,来不及查,或许也会先救下,但会严密防范。”
“哦......”陆溪薇拉长了声音,点点头,又摇摇头,“可那样就不是侠客啦!侠客讲的是快意恩仇,路见不平拔刀相助,哪来得及想那么多?想多了,犹豫了,人可能就死了。”
朱钧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第一次没有反驳,轻轻“嗯”了声,算是认可了她的观点。
陆溪薇见他没生气,胆子更大了些,又把话本里觉得不合理或有趣的地方指出来说。
朱钧安耐心听着,偶尔插一句点评,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,气氛意外地融洽。
后来,陆溪薇偶然发现朱钧安也会看话本子,但时常用朱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些极小的批注。
她好奇之下,偷偷看过两眼,都是些思考或疑问。
堂堂皇帝陛下连看闲书都像在批奏章,真是……太用功了。
自从多了共同语言,陆溪薇在朱钧安面前放松了许多。
她会讲京中流行的新戏,抱怨吃食口味,偶尔还会替哥哥告黑状。
朱钧安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,时不时回应几句。
太后将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的石头渐渐落地。
而陆家终究拗不过柳太后,态度从坚决抗拒变成了慎重考量,最终化作沉默。
因为自家姑娘实在没把皇帝当外人,小嘴叭叭的什么都说。
数月后,册封皇后的圣旨还是送到了陆府。
少年老成的帝王和鲜活明亮的姑娘,他们的命运自此交织。
夫妻之间的合适,总有一个强势一个随和,一个厉害一个温顺,一个计较一个大度。
两人在一起,有人如山般稳重,有人似水样柔情,山水相依,绘就了婚姻中最美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