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囊药谷的银杏叶已落尽，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，像无数双伸出的手。林婉儿踩着满地碎金般的落叶，将从鄱阳湖带回的还魂草幼苗栽进药圃。泥土翻松时，混着去年种下的银杏种子发出的细微声响——那些种子已经冒出了嫩白的芽尖。
“按《青囊外篇》说的，还魂草要埋在银杏树下才会沾染至阳之气。”她用小铲子将幼苗周围的土拍实，指尖沾着的泥里还混着艾草灰，是小虎特意从铜陵镇带来的。孩子正蹲在旁边给幼苗浇水，用的是他贴身带了一路的药谷泉水，瓷瓶上的红绳被水泡得发胀。
苏然在药圃边缘划出圈浅沟，将从鬼市缴获的硫磺粉撒进去，形成道防虫的屏障。他的古剑靠在银杏树干上，剑鞘上的红绳缠在树干的刻痕处，恰好绕着“林静姝”三个字打了个结。“黑风寨的万蛊母皇最怕至阳之物，这些还魂草足够克制它了。”少年擦了擦额头的汗，阳光透过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傍晚整理药柜时，林婉儿在最底层发现个落满灰尘的木箱。打开后，里面是套青囊派的出诊行囊，药箱的铜锁上刻着“济世”二字，旁边放着本泛黄的账本，记录着二十年前母亲为山民义诊的记录。其中一页画着个简易的药炉，旁边写着“以毒攻毒方：蚀骨花三钱，还魂草五钱，需用同心玉髓做药引”。
“这正是克制万蛊母皇的方子。”她将账本递给苏然，指尖点在“同心玉髓”四个字上，“看来需要我们两块玉合二为一才能取出玉髓。”苏然掏出同心玉，两块玉在掌心自动贴合，接缝处渗出丝金色的液体，滴在账本上，竟让褪色的字迹重新变得清晰。
小虎突然从外面跑进来，手里举着片刚采摘的金银花，花瓣上还沾着露水。“张婆婆派人送来的信！”孩子把信纸递给林婉儿，上面是镇邪司分舵的笔迹，说黑风寨最近异动频繁，有不少山民被掳去做祭品，王旗使已带着弟子在黑风寨外围布防，就等还魂草长成。
“信里说铁面人当年偷的那批药材，其实是你娘准备用来救治黑风寨瘟疫的。”苏然看着信纸，“他投靠血影教后，故意散播瘟疫，再用有毒的‘解药’控制山民。”林婉儿突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话：“医者最大的痛，是看着良药变成毒药。”她将还魂草的叶片捏在指间，感受着里面流动的生机，突然明白了母亲当年的坚持。
接下来的几日，他们开始着手准备。林婉儿按照《活人针经》炼制解毒丹，药炉里的还魂草与蚀骨花在文火下渐渐融合，冒出的青烟带着奇异的甜香。苏然则在药谷周围布下陷阱，用古剑在岩石上刻下镇邪司的符咒，再将艾草捆成火把插在路口，远远望去像片燃烧的星群。
小虎的任务是晾晒草药。孩子把从各地收集的药材分门别类摊在石板上，当归、枸杞、金银花……每种药材旁都放着块小木牌，写着它们的药性，是林婉儿教他认药时写的。有天夜里起了大风，他抱着药材钻进地窖，蜷缩在母亲留下的红木匣子旁睡着了，怀里还紧紧攥着那块拼合的玉佩。
出发前一天，林婉儿去了趟地窖。她穿上母亲留下的青囊派服饰，月白色的长袍上绣着药草图腾，腰间系着同心玉与银簪。铜镜里的少女眉眼间已褪去稚气，多了几分母亲当年的沉静。苏然站在门口，看着她将《青囊外篇》与断蛊针放进药箱，突然想起第一次在断魂崖见面时，她也是这样背着药囊，眼神坚定。
“都准备好了？”他将副司长的佩刀递给小虎，刀鞘上的红绳与孩子腕间的红绳缠在了一起。小虎用力点头，羊皮袄里藏着从药圃采的还魂草干叶，他说要是遇到蛊虫，就点燃它们当武器。
临行前夜，三人坐在银杏树下。林婉儿煮了锅还魂草茶，茶汤在月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晕。苏然说起师父临终前的话：“镇邪司的职责不是斩尽杀绝，是守护生机。”小虎则数着天上的星星，说哪颗最亮哪颗就是副司长在看着他们。
“张叔说黑风寨的悬崖上有棵千年还魂草，是当年你娘亲手种下的。”孩子突然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掏出张草图，是他凭着记忆画的黑风寨地形，“他说必要时可以用那棵草做药引。”林婉儿看着草图，发现孩子在悬崖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，旁边写着“能藏人”，像极了副司长卷宗里的标注。
天色微亮时，他们的马车驶出了青囊药谷。林婉儿回头望，那面绣着药草与虎头纹的旗帜仍在风中飘扬，地窖门口的木牌上，“青囊药谷”四个字在晨光里闪着光。她知道，无论此行结果如何，这里永远是她的归宿，是那些种子生根发芽的地方。
马车在山道上颠簸，林婉儿翻开母亲的账本，最后一页写着行没写完的字：“黑风寨的孩子们需要甘草……”墨迹在纸页边缘晕开，像滴未落的泪。她从药箱里取出甘草种子，撒在车窗外的山坡上，种子落在泥土里的瞬间，仿佛听见了春草破土的声音。
苏然的古剑在车辕上泛着冷光，剑鞘上的红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看着林婉儿专注的侧脸，突然将自己的同心玉解下来，与她的那块系在一起。“这样就不会弄丢了。”少年的声音很轻，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，在两人心底漾开圈圈涟漪。
小虎趴在车后座，用炭笔在布上画着黑风寨的地图，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：“蛊虫怕艾草”“骨瓮要用还魂草破”“张叔说要保护好婉儿姐姐”。车窗外掠过的风景越来越荒凉，露出远处黑风寨的轮廓，像头蛰伏在群山间的巨兽。
林婉儿将手伸出窗外，感受着风里的气息。那里面有黑风寨的血腥，有血影教的邪气，却也有山民的炊烟，有药草的清香。她握紧药箱里的断蛊针，针尖映着初生的朝阳，像道即将刺破黑暗的光。她知道，黑风寨的决战不仅是为了消灭万蛊母皇，更是为了让母亲当年未能送达的药材，终于能抵达需要它们的人手中。
马车转过山坳时，林婉儿看见王旗使带着镇邪司弟子在前方等候，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，与青囊药谷的那面遥相呼应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将药箱背得更紧了些，同心玉在怀里微微发烫，像颗跳动的心脏，连接着过去与未来，连接着那些从未远离的守护与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