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时，林婉儿正对着晨光翻阅《青囊外篇》。书页间夹着片还魂草花瓣，是阿秀临别时塞给她的，紫色的花瓣边缘已泛出浅黄，却仍带着淡淡的药香。苏然坐在对面擦拭古剑，剑身上的霜痕早已褪去，露出暗哑的乌光，那是被无数瘴气侵蚀过的痕迹。
“还有三日便到铜陵镇。”苏然用软布蘸着艾草汁擦拭剑鞘，“副司长的卷宗里说，百草堂掌柜与血影教往来密切，去年鬼市的锁魂阵材料，多半是经他手流转的。”他的指尖划过剑鞘上的刻痕，那是昨夜在黑风崖刻“青囊不灭”时崩出的缺口。
小虎突然从车后座探出头，羊皮袄里露出半截硫磺弹的引线。“张叔说铜陵镇的城隍庙底下有密道，”他举着块啃了一半的艾草饼，饼渣掉在林婉儿的药箱上，“去年被抓的山民里，有个石匠说见过掌柜半夜往密道里运黑布包。”
林婉儿合上医书，从药箱里取出个青瓷瓶。瓶里装着追魂粉的粉末，是昨夜从黑风寨带出来的余料，遇血能显形七日。“百草堂的药材账本我看过，”她倒出些粉末在掌心，粉末在晨光里泛着微光，“每月初三会收到批‘特殊药材’，用的是血影教特有的朱砂封印。今天正好是初三。”
马车在午时抵达铜陵镇。镇口的老槐树下围着群人，个穿粗布衫的汉子正哭诉，说他女儿昨夜被百草堂掌柜“请去看诊”，至今没回家。林婉儿注意到汉子袖口沾着点黑色粉末，与黑风寨祭坛地砖缝里的蛊虫粉末如出一辙。
“跟我来。”苏然突然拽住林婉儿的手腕，往镇西的城隍庙走。他的古剑在腰间微微震动，这是遇邪祟时才有的反应。城隍庙的朱漆大门虚掩着，门环上挂着串褪色的红绳，绳头绑着的不是平安符，而是截晒干的蛇蜕。
小虎溜到庙后的墙角，用硫磺弹在砖缝里划了圈。硫磺遇阴气会变色，此刻砖缝里渗出的暗红色液体，正顺着弹痕缓缓流淌。“密道入口就在这儿，”孩子扒开墙角的杂草，露出块刻着骷髅纹的青石板，“张叔画的地图上标着，密道直通百草堂后院。”
苏然用古剑撬开石板，一股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密道里铺着青石板，石板上的脚印沾着追魂粉的微光——显然昨夜有人从这里经过。林婉儿往火把上撒了把还魂草灰，火苗顿时变成青蓝色，照亮了通道两侧的壁龛，每个龛里都摆着个陶罐，罐口露出半截孩童的衣袖。
“这些是去年失踪的孩子。”林婉儿的声音发颤，她认出其中个陶罐上的虎头布扣，与小虎羊皮袄上的一模一样。她将还魂草汁滴在罐口，陶土缝隙里立刻钻出细小的白虫，正是黑风寨地牢里见过的噬骨蛊。
密道尽头连着间密室，墙上挂着幅血影教的图腾，图腾下方的木架上摆满了账本。苏然翻开最厚的那本，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密密麻麻的人名，每个名字后都标着“祭”或“养”的字样——“祭”字后的人名，都与去年山民失踪案的卷宗对上了；“养”字后的，则多是铜陵镇的商户。
“百草堂掌柜不仅是血影教的人，还是他们的账簿先生。”林婉儿指着账本里夹着的药方，上面用朱砂画着与骨瓮相似的符咒，“这些药方根本不是治病的，是用来给蛊虫喂食的药引。”她突然发现页边角的小字，写着“七月初七，送新蛊至断魂崖”，字迹与黑风寨祭司的咒语手稿如出一辙。
密室的石门突然发出响动，小虎立刻吹灭火把。三人躲在账本架后，看见个穿灰布衫的老者走进来，手里提着个黑布包裹，包裹里传出微弱的孩童哭声。老者将包裹放在祭台上，对着图腾跪下磕头：“神尊息怒，今年的祭品已备齐，只求母皇大人早日降世。”
是百草堂掌柜！林婉儿认出他腰间挂着的铜钥匙，与黑风寨地牢的锁钥样式相同。她刚要起身，却被苏然按住——掌柜的袖口露出半截黑袍，与黑风寨祭司穿的竟是同件衣服，只是外面罩了层灰布衫。
“副司长说过，血影教的祭司都戴着人皮面具。”苏然压低声音，古剑已握在手中，“他的真实身份，恐怕不止是个掌柜。”
掌柜突然转身，面具下的眼睛盯着账本架：“既然来了，何必躲躲藏藏？”他扯开灰布衫，露出黑袍上的人脸刺绣，每个刺绣的眼睛里都嵌着颗人骨珠，“林姑娘，令堂的‘万蛊衣’，还是我亲手缝制的呢。”
林婉儿只觉浑身发冷，母亲账本里提过的“李姓绣匠”，难道就是他？她摸出断蛊针，针尖的金色火焰在黑暗中跳动：“我娘的死因，果然与你有关！”
“有关？”掌柜突然大笑，笑声震得陶罐里的蛊虫疯狂乱撞，“是我将她的骨血掺进蛊卵，才有了黑风寨的母皇！你以为你毁掉的是母皇？那不过是我养的替身罢了！”他拍了拍手，密室的墙壁突然转动，露出后面的囚室，十几个孩子正蜷缩在里面，每个孩子的后颈都插着根骨针。
“真正的母皇，需要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喂养。”掌柜从祭台下拖出个青铜鼎，鼎里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，“今天是七月初三，正好用这些孩子的血，开启母皇的降世仪式。”
小虎突然将硫磺弹扔向青铜鼎，炸开的硫磺粉让液体冒出绿烟。“不许伤害他们！”孩子举着烙铁冲向囚室，却被掌柜甩出的蛊虫缠住脚踝，那些蛊虫竟是用丝线串起来的，像团会动的黑毛线。
“这叫‘绣线蛊’，”掌柜抚摸着黑袍上的刺绣，“每根线里都藏着百只蛊虫，当年令堂就是被这蛊虫……”他的话没说完，苏然的古剑已刺穿他的肩膀，剑气将黑袍割开道口子，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蛊虫，正顺着伤口往体外爬。
“用醒魂草汁！”林婉儿将药瓶扔向囚室，孩子们立刻抓起地上的碎瓷片，蘸着药汁往颈后的骨针上抹。骨针遇药汁顿时冒出黑烟，孩子们身上的蛊虫纷纷坠落。
掌柜捂着伤口后退，面具在剑气中裂开，露出张布满疤痕的脸——竟是镇邪司卷宗里记载的“蚀骨老魔”，十年前就该被处死的血影教左使！“当年没能杀了你，倒是我的疏忽。”老魔从怀里掏出个骨哨，哨声尖锐得让人心头发麻，“但今天，你们谁也走不了！”
密道外传来教徒的喊杀声，王旗使带着镇邪司弟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林婉儿突然想起母亲账本里的最后句话：“蚀骨老魔的心脏，在左胸第三根肋骨后。”她将还魂草种子撒向老魔，种子落地即长成藤蔓，缠住他的四肢，蛊虫碰到藤蔓纷纷化为脓水。
“你以为这就能困住我？”老魔狞笑着撕开黑袍，露出胸口的窟窿——那里根本没有心脏，只有团蠕动的蛊虫，“我早就将心脏炼成了母皇的养分，现在的我，与母皇同生共死！”
苏然突然用燃血术催动古剑，剑身上腾起红色火焰：“镇邪司的卷宗里说，蚀骨老魔最怕至亲之血。”他看向林婉儿，眼神里带着决绝，“令堂的血不够，那就用你的！”
林婉儿咬破指尖，将血滴在苏然的剑上。火焰顿时变成金色，苏然挥剑刺向老魔胸口的蛊虫团，那些蛊虫碰到金焰纷纷炸裂。老魔发出凄厉的惨叫，身体渐渐融化成滩黑水，只留下张人皮面具，上面刻着“血影教左使”的字样。
囚室里的孩子们欢呼起来，小虎正帮他们解开锁链。林婉儿捡起面具，发现背面写着串地名，最后个正是“昆仑墟”——那是《青囊外篇》里记载的还魂草原产地。
“看来血影教的根基，远比我们想的更深。”苏然擦拭着剑上的血迹，晨光从密道入口照进来，照亮了账本上的昆仑墟标记，“下一站，该去昆仑了。”
林婉儿将孩子们带出密室时，铜陵镇的百姓正围着百草堂欢呼。王旗使已查封了药铺，从后院搜出的百余个陶罐，里面全是被制成蛊虫容器的孩童尸骨。阿秀抱着个获救的小女孩，将朵还魂草花别在她发间，就像当初给林婉儿戴花那样。
马车驶离铜陵镇时，林婉儿掀开窗帘，看见城隍庙的废墟上长出株新的还魂草，花穗在风中轻轻摇曳。她摸出母亲的银簪，簪头的药草图腾在阳光下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