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那天，青囊谷的薄荷长得齐腰深，风一吹，满谷都是清凉气。林婉儿带着阿苗在药田除草，见薄荷叶上沾着露珠，太阳一照，亮得像碎玻璃。阿苗蹲在地里，小心翼翼地把杂草拔出来，手里还攥着个小布包——是早上给小石头装的薄荷糖，他今早去云漠镇药铺教学徒认药，天热，她特意多放了两块。
“林姐姐，你看这薄荷中间怎么有棵不一样的？”阿苗忽然指着丛薄荷喊。林婉儿走过去，见那株薄荷茎秆是紫的，叶片比别的宽，掐片叶子闻，凉味里带着点甜。她愣了愣，想起去年周郎中寄还魂草籽时，顺带捎了包“紫茎薄荷”籽，说这品种更耐晒，让试试种。没想到真长出来了，还混在普通薄荷里，倒成了惊喜。
“这是紫茎薄荷，”林婉儿笑着掐了段茎秆，“晒干了泡茶，比普通薄荷更解暑。等收了，给沙洼村药屋送些，刘三叔他们夏天守药田，正用得上。”
正说着，听见谷口传来马车声，是王掌柜来了。车辕上挂着串红瓤西瓜，还没等停稳，王掌柜就跳下来喊：“林姑娘，快尝尝这西瓜！镇上张记掌柜新摘的，说给谷里娃解解暑。还有这个——”他从车座下拎出个木盒，打开来是叠新做的药囊，“溪云托人捎的，说用枫香树叶染的，装薄荷干正好，挂在屋里驱蚊。”
阿苗凑过去看药囊，红的、黄的，绣着简单的草叶纹，她拿起个红色的，往腰间一系，转头问林婉儿：“好看不？我要给小石头留个黄色的，他说喜欢黄的。”林婉儿笑着点头，让青禾把西瓜搬到井边泡着，又取了些新晒的金银花：“你回去跟溪云说，多谢她的药囊，等薄荷收了，给她寄些新的，让她装在药窖里防潮。”
王掌柜刚走，小石头就背着药箱回来了，脸上沾着点灰，却笑得开心。“药铺的学徒们学会筛药粉了，”他把药箱往桌上一放，从里面掏出个纸包，“这是齐郎中给的蜂蜜，说掺在薄荷膏里，娃们更爱喝。对了，刘三叔托人捎信，说沙洼村的药田长虫了，问能不能给些驱虫的药草。”
林婉儿让他先去洗把脸，又让青禾取些晒干的艾草和菖蒲：“这两种草烧着能驱虫，你明天带些过去，顺便教他们把草晒干了扎成束，挂在药田边就行。”小石头应着，瞥见阿苗腰间的药囊，眼睛一亮：“这是溪云姐做的？给我留没？”阿苗从怀里掏出个黄色的递过去，小声说：“里面我装了薄荷糖，你走累了吃。”
天越来越热，晒药场的竹匾天天都满着。林靖在晒药场搭了个凉棚，棚下挂着帘子，挡太阳又透风。小药童们轮着去翻药，翻完了就蹲在凉棚下吃西瓜，你递我一块，我塞你一瓣，笑声能飘到溪对岸。
这天午后，苏然从后山回来，手里拿着个竹篮，里面是些野山楂，红得透亮。“后山山楂熟了，”他把山楂倒在桌上，“熬成山楂膏，掺点薄荷，夏天吃助消化。”阿苗立马跑去拿陶罐，说要学着熬，小石头也跟着凑手，结果两人把糖放多了，熬出来的膏甜得齁，却你一口我一口吃得香。
傍晚时，云漠镇的阿树又来了，这次没背药篓，却带了个小娃，是齐郎中的小孙子，刚会走路，摇摇晃晃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攥着片薄荷叶。“齐郎中让带娃来认认药田，”阿树笑着说，“老的说娃从小闻药香，往后心细。”小娃看见阿苗手里的山楂膏，伸着小手要，阿苗舀了点递过去，他咂咂嘴，竟咧开嘴笑了。
林婉儿坐在凉棚下看他们，见夕阳把药田染成金的，薄荷叶上的露珠落下来，砸在土里，像撒了把碎银。苏然递过来杯薄荷茶，凉丝丝的：“周郎中又寄信了，说江南的还魂草收了，学徒们学着做还魂膏，还寄了两包新收的莲子，让煮莲子羹给娃们清热。”
林婉儿喝着茶，想起早上除草时，阿苗问她：“林姐姐，是不是所有地方的药田，夏天都有薄荷香呀？”她当时说：“是呢，只要有人种，有人心疼着，药香就会一直飘。”此刻看着凉棚下的笑闹，看着远处药田的绿，忽然觉得这话真没错——沙洼村的药田边，刘三叔他们正挂艾草；江南的药屋里，周郎中的学徒们正晒还魂草；云漠镇的药铺里，阿树他们正装薄荷糖。
夜里，谷里挂起溪云做的药囊，薄荷香混着月光飘。林婉儿在药记上写：“紫茎薄荷始收，山楂膏成；齐郎中孙入谷，初识薄荷。江南莲子至，明日煮羹。”写完把阿苗白天熬坏的山楂膏装了小罐，想着明天让小石头带给沙洼村的娃们——甜虽甜，却是阿苗的心意，娃们定爱吃。窗外的风带着薄荷香吹进来，凉丝丝的，像在说，这夏天，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