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刚过,青囊谷的风就换了性子。晨起站在药田边,薄霜凝在薄荷枯了的茎秆上,脆生生一碰就掉,倒让底下藏着的紫苏叶更显紫得发亮。林婉儿披着厚些的布衫去看晒药场,见青禾正带着小药童们翻晒当归,竹匾里的当归片铺得匀匀的,经了夜露,边缘泛着点潮,被晨光一照,竟透出琥珀似的暖。
“林姐姐,你看这当归晒得成不?”青禾直起腰,手背擦了擦额角——天虽凉,翻药要手快,倒也出了层薄汗。她捏起片当归凑过来,“昨儿傍晚收的时候还软乎,夜里风好,今早就硬挺了,就是根须那儿还得再晒两天。”
林婉儿接过当归片闻了闻,药香混着晨霜的清冽,正合适。刚要说话,就见阿苗抱着个竹筛子从仓房跑出来,筛子里是刚摘的枸杞,红得像撒了把碎玛瑙。“林姐姐!我把枸杞里的小枝子都捡干净啦,青禾姐说晒枸杞得趁热翻,不然会黏在一块儿。”小姑娘跑得急,辫子上还沾着片干枯的紫苏叶,她自己没察觉,蹲在晒药场边就开始晃筛子,枸杞在筛子里滚来滚去,阳光落在上面,亮得晃眼。
正忙着,小石头扛着两捆晒干的艾草从溪边走过来,艾草捆得紧实,叶尖发脆,老远就飘来苦香。“师父,沙洼村的刘三叔让人捎信,说他们收了山药,想让我去教教怎么切片晒,”他把艾草靠在仓房墙角,搓了搓手,“还说村里的娃们晒了些野菊,装在布包里,让我带回来给阿苗玩。”
阿苗一听眼睛就亮了,直起身子往小石头身后瞅:“野菊呢?是不是黄灿灿的那种?我想串成花串挂在窗上。”小石头笑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来,果然是些晒得干挺的野菊,花瓣虽皱了,颜色却还鲜亮。阿苗立马抢过去,拉着青禾就往屋跑,说要找针线串花。
林婉儿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笑,转头见苏然从后山下来,背上的竹篓沉甸甸的,走近了才看清,里面是些圆滚滚的天麻,裹着层褐色的皮,沾着后山的腐叶土。“后山石缝里找着几丛天麻,”苏然把竹篓放在晒药场边,抬手抹了把脸,额角沾了点泥,倒显得眉眼更清,“今年雨水匀,天麻长得比去年肥,我挑着大的挖了,小的留着明年长。”
林婉儿蹲下身翻捡天麻,见每个都带着完整的须根,忍不住夸:“你挖得仔细,没伤着根须,这样晒出来药效才好。”正说着,听见谷口有马蹄声,抬头一看,是云漠镇药铺的老伙计陈叔,骑着头老马,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布袋。
“林姑娘!可算找着你了!”陈叔勒住马,翻身下来时差点打个趔趄,赶紧扶住马鞍,“齐郎中让我送些新收的槐米来,说今年槐花开得密,收了三大麻袋,除了留着配药,剩下的都给你送来——他说青囊谷晒药的法子好,晒出来的槐米颜色正,药效足。”
林婉儿赶紧让小石头去牵马卸布袋,又让青禾倒碗热姜茶来。陈叔捧着姜茶喝了口,哈出口白气:“不瞒你说,这一路过来,见着不少药田都在晒药,沙洼村那边更热闹,刘三叔带着娃们在田埂上摆竹匾,晒的山药片、沙枣干,红的黄的铺了一片,说是要给邻近村送些,让大家冬天泡茶喝。”
正说着,阿苗举着串野菊花跑出来,花串歪歪扭扭的,却插了两朵刚摘的秋海棠,红配黄倒也热闹。她把花串往陈叔手里塞:“陈叔,给你戴!阿苗串的,好看不?”陈叔笑着接过来,真往衣襟上别,逗得阿苗咯咯笑。
午后日头暖了些,林婉儿让小石头把天麻倒在大竹匾里,用软毛刷轻轻刷去泥土。苏然则蹲在旁边翻晒前几日收的丹参,丹参根红得发紫,切成片摆在匾里,像撒了些绛色的玉。小药童们围着竹匾转,有个小的伸手想摸,被青禾轻轻拍了下手背:“别碰,丹参得晒得干透才好存,沾了手汗就容易潮。”小药童缩了缩手,乖乖蹲在旁边看,眼睛瞪得溜圆。
忽然听见仓房那边传来“咚”的一声,阿苗捂着额头跑出来,眼眶红红的。“怎么了?”林婉儿赶紧走过去,见她额角红了块,原来是搬梯子想够仓房梁上的药罐,没站稳摔了下来。“想拿什么?我帮你。”林婉儿揉着她的额角问。
“想拿去年的陈皮,”阿苗吸了吸鼻子,“苏然哥说陈皮泡山楂膏好喝,我想找找有没有。”苏然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陶罐:“早给你找出来了,刚在翻药忘了拿,你这急脾气。”阿苗一看陶罐,立马忘了疼,抢过来就往灶房跑,说要让青禾教她泡陈皮水。
傍晚时,阿树又来了,这次背的竹篓里是些晒干的槐树叶,还有个布包,里面是齐郎中配的药膏。“齐郎中说这药膏掺了当归和槐米,治冻伤好使,让给谷里的娃们备着,”阿树把布包递过来,又指了指竹篓,“这槐树叶是老的,晒干了烧火,烟小还驱潮,仓房里烧着正好。”
林婉儿让小石头把槐树叶搬到仓房角落,又取了些刚晒好的枸杞和丹参:“你回去跟齐郎中说,过几日我带阿苗去镇上,教药铺的学徒们认天麻,顺便把晒好的当归给他们带些。”阿树应着,瞥见晒药场上的天麻,忍不住夸:“这天麻长得真好,比镇上药铺收的还肥,林姑娘你们侍弄药田是真上心。”
夕阳落下去时,晒药场的竹匾都收进了仓房,门帘一拉,满仓的药香混着暖意在里头窝着。林婉儿坐在仓房门口的石凳上,看苏然给阿苗和小石头讲怎么分辨药材干没干透——他拿着片当归,说干透的当归一折就断,断面是黄白的,没干透的就发韧。阿苗拿着当归片使劲掰,小脸憋得通红,终于把片子掰断了,举着断口跑过来:“林姐姐你看!我掰断啦!是黄白的!”
林婉儿笑着点头,想起早上陈叔说的沙洼村的药田,想起齐郎中的槐米,忽然觉得这秋意里藏着的都是暖。她回屋拿了药记,就着最后点天光写:“天麻始晒,丹参收毕;齐郎中赠冻伤膏,阿树送槐叶驱潮。陈叔言沙洼村晒药热闹,拟后日携阿苗往视。”写完抬头,见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清辉落在仓房顶,像撒了层薄糖,连空气里的药香,都甜丝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