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兵临城下》
涿县的城门缺口还没来得及用砖石堵上,只用原木和沙袋草草填了个半满。第七日的晨光爬过缺口时,守在城头的乡勇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,手里的长矛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“怎、怎么了?”周仓提着偃月刀跑过去,顺着那乡勇的目光望向城外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——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,像涨潮的海水般涌过来,旗帜上的“黄”字在风里猎猎作响,马蹄声、脚步声、锣鼓声搅在一起,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是、是黄巾主力!”周仓的声音都在发紧,他打了半辈子仗,还从没见过这么多人马,“至少……至少有四五万!”
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县衙。正在后院清点粮草的刘襄手里的账本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粟米撒了一地;几个帮忙搬运滚木的百姓瘫坐在地上,面无人色;王大人的书房里,紧接着传来“哐当”一声脆响——那只磕掉角的玉貔貅,这次彻底摔成了两半。
“五、五万?”王大人瘫在太师椅上,脸色比纸还白,手指着县丞,话都说不囫囵,“快……快备笔墨!我要写降书!降书!”
“大人!”县丞吓了一跳,“您忘了李壮士说的……”
“他懂个屁!”王大人突然爆发,抓起案几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,“他以为烧了个破仓库、抢了点破粮食就能翻天?五万大军!五万啊!就凭咱们这百十个乡勇,还有这破破烂烂的县衙,能顶得住?降了!必须降!至少能留条活路!”
他话音刚落,书房的门就被一脚踹开。李云龙站在门口,光着膀子,手里攥着那根枣木棍,脊梁上的伤疤在晨光里红得吓人。
“留活路?”李云龙一步步走进来,枣木棍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,“王大人觉得,程远志那厮会给你活路?”
“你、你怎么来了?”王大人吓得缩了缩脖子,强作镇定,“李壮士,此乃县衙公务,你一个乡野村夫,休要插嘴!”
“乡野村夫?”李云龙嗤笑一声,一棍子戳在王大人面前的地上,木屑溅了对方一脸,“老子是乡野村夫,可老子知道,降了就是死!前儿个邻县的张县令,降书递出去不到一个时辰,脑袋就被挂在城门楼上!你以为你比他金贵?”
“那、那不一样……”王大人嘴唇哆嗦着,“我是朝廷命官,程远志他不敢……”
“朝廷命官?”李云龙猛地提高了嗓门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,“现在黄巾贼占了大半天下,朝廷自身难保!你这顶乌纱帽,在程远志眼里,还不如他胯下的马值钱!他攻破涿县,第一件事就是砍了你这县令的脑袋祭旗,告诉你为啥——因为你是朝廷的人!”
他俯身凑近王大人,眼神像刀子一样:“你以为降了就能活命?我告诉你,程远志那伙人,是饿疯了的狼!他们要粮食,要女人,要金银!你把县衙交出去,他们抢光了粮食,奸淫了妇女,最后还是会杀了你!为啥?因为留着你,就是个祸害——万一朝廷打回来,你还能当个带路党!”
王大人被他说得浑身发抖,嘴唇翕动着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李云龙的话糙,却字字戳在要害上——他不是没想过这些,只是被五万大军吓破了胆,宁愿相信“投降能活命”这个虚无缥缈的幻想。
“那、那你说怎么办?”王大人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五万大军啊!咱们就这点人,这点粮,守得住吗?守不住啊!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!”李云龙斩钉截铁地说,“老子告诉你,涿县这破城,就是咱们的棺材!程远志要想进来,就得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!”
他转身看向县丞和闻讯赶来的刘襄,声音放缓了些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刘小子,你去把所有能喘气的都叫到前院,不管是百姓还是衙役,男的女的,只要还能动弹的,都来!县丞,你去打开粮仓,把剩下的粮食都搬出来,煮成稠粥,让所有人都吃饱!”
“李大哥……”刘襄有些犹豫,“粮食要是都吃了,后面……”
“后面?”李云龙瞪了他一眼,“要是守不住,留着粮食给黄巾贼当军粮?现在是拼命的时候,先顾眼前!”
县丞也迟疑道:“李壮士,就算把人都叫过来,也不过几百人,怎么跟五万大军打?”
“怎么打?”李云龙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,笑容里却透着股狠劲,“用命打!”
他走到墙边,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涿县地图,用枣木棍指着上面的街巷:“看见没?涿县这地方,巷子多,岔路密,正好打巷战!咱们把主力撤到县衙周围,把那些不重要的街道都堵死,留几条窄路让他们进来。进来一个,咱们砍一个;进来两个,咱们砍一双!”
他又指向城东的那片民房:“把那边的房子都拆了,木料运到县衙来加固院墙。再让会铁匠活的,把所有铁器都融了,打造成短刀、铁矛,越多越好!”
“可、可他们有攻城梯,有投石机……”县丞还是害怕。
“攻城梯?投石机?”李云龙嗤笑一声,“让他们用!等他们把城墙砸开个口子,以为能长驱直入的时候,咱们就从两边的房子里扔滚木,泼热油,让他们知道啥叫进去容易出来难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王大人身上:“王大人,你是县令,这涿县的百姓都看着你呢。你要是敢说个‘降’字,不用黄巾贼动手,老子先劈了你!但你要是敢跟咱们一起守,守下来了,你还是涿县县令,朝廷论功行赏,少不了你的好处!”
这番话软硬兼施,既堵死了王大人投降的念头,又给了他一点希望。王大人看着李云龙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坚定的刘襄,心里那点侥幸终于被压了下去。
是啊,降了是死,不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与其跪着死,不如站着拼!
王大人猛地站起身,虽然双腿还在打颤,腰杆却挺直了些:“好!就依李壮士所言!死守!”
“这就对了!”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早这样不就完了?赶紧去穿官服,到前院给大伙儿说几句,鼓舞鼓舞士气!记住,你是县令,你的话,比老子的管用!”
王大人点点头,转身去换官服。县丞也连忙跑去安排搬粮食、拆房子的事。书房里只剩下李云龙和刘襄。
“李大哥,”刘襄看着地图,眉头紧锁,“就算咱们准备得再好,兵力差距还是太大了。程远志要是铁了心攻城,咱们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撑多久是多久。”李云龙拿起一块干粮,狠狠咬了一口,“打仗这事儿,不光看人数,还得看气势。咱们是背水一战,拼的是一口气;他们是骄兵,以为人多就能拿下涿县,骄兵必败!”
他凑近刘襄,压低声音:“再说了,咱们不是还有后手吗?”
刘襄一愣:“后手?”
“赵云留下的那张图,忘了?”李云龙指了指城东的“一线天”,“程远志的粮草,肯定从南边运来。等他攻城的时候,咱们派一支小队去那边埋伏,劫了他的粮草!没了粮草,五万大军就是一群饿狼,不用咱们打,自己就乱了!”
刘襄眼睛一亮。他怎么忘了这茬!赵云留下的地图上,清楚标注着黄巾贼运粮队的路线,“一线天”地势险要,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。
“可……派谁去?”刘襄有些犹豫,现在人手本就紧张,抽掉一支小队去劫粮,守城的压力就更大了。
“周仓。”李云龙毫不犹豫地说,“那小子虽然愣,但勇猛,带三十个弟兄,足够了。让他白天潜伏,晚上动手,劫了粮草就放火,动静越大越好!”
正说着,周仓大步跑了进来,脸上带着惊慌:“老李!不好了!城外的黄巾贼开始列阵了!程远志在阵前喊话,说要是咱们不投降,破城之后,鸡犬不留!”
“鸡犬不留?”李云龙眼神一冷,抓起地上的枣木棍,“那就让他试试!”
他大步往外走,对刘襄道:“走,上墙头看看去!让程远志那老小子瞧瞧,涿县的爷们,不是好欺负的!”
刘襄深吸一口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