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东京伏妖录 > 第五十章 你记得你的河
  笔断成两截,墨洒了一地,可岩壁上那最后一笔,已经落定。
  苍真站在岩壁前,看着那道完整的符文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住。他说,相柳的身子,我的了。话刚说完,火山底就滚上来一声闷雷般的低吼——不是蛇信子的嘶响,是整座山在震。那截躯体猛地往上顶,黑气重新缠上来,比刚才更浓,千夏的红线啪地断了。
  千夏被震得后退几步,跌坐在地上。沈砚跑过去扶她,她脸色惨白,指尖的血还在往下淌,她看着火山口说,它要被拖出去了。
  沈砚看着那截躯体。它正在上升,黑气像无数只手,把它往火山口外拽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只蚂蚁,看着一座山在塌。
  苍真抬手,往岩壁上那道完整的符文一抹,黑气翻涌得更厉害。那截躯体被拽着往上升,鳞片刮过火山口的岩石,发出金属摩擦一样的尖响。千夏咬着唇,要重新结印,沈砚按住她的手。
  他知道,不能再打了。两处门破了,第三处已经画成,再跟黑气斗下去,相柳会被这股蛮力勒死。
  他松开千夏的手,一个人往火山口边缘走。走到边缘,他站住,把那两枚玉从脖子上摘下来,握在手心,对着火山口里那个巨大的身影喊——相柳,你听见没有,别让它拽你,你回你的河去,你记得你的河。
  那截躯体顿了一下。
  黑气还在往上拽,但它那一下顿,像一个人在睡梦里,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。
  沈砚往前又走了一步,靴尖几乎踩到火山口的岩边。风把他的道袍吹得鼓起来,他握着那两枚玉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。他喊,你跟我说过,你想回家,你记得那条河,你记得河水的味道,你要是记得,就别被它拖走。
  火山口里那截躯体停住了。黑气还缠着它,但它不再上升。它像在听,像在想。
  苍真的脸色变了。他说,你对它说了什么。沈砚没回头,说,我什么都没说,我就是告诉它,它还记得自己是谁。
  火山口深处,那道暗红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黑气还缠着那截躯体,但躯体的上升停了。它一寸一寸往回落,鳞片刮过岩石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,最后只剩下山腹深处那一声长长的、像叹息一样的轰鸣。
  苍真站在原地,看着火山口,看了很久。他的脸色从震惊,到愤怒,到一种说不出的疲倦。他手里那截断笔当啷掉在石头上。他说,不可能,我的门。
  沈砚转过身看他。他说,你的门画得没错,但你算错了一样东西——相柳不想被你拖走。它在这山下被你勒了几十年,它身上那些锁链,每一道它都记得。你开门,是为了你的仇,它不想为你的仇死。
  苍真站在岩壁前,半边脸在暗红的余光里,半边脸在影子里。他那张半枯的脸在抖。过了很久,他说,你赢了,这一局,你赢了。
  沈砚看着苍真的背影,问他,还会来吗。苍真说,门还在,山还在,我还会来。他说完,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,走到崖边停下来,没回头,说,你叔叔还在茶室底下等你,让他别等了。他说完,跳下崖壁,消失在夜色里。
  千夏从地上爬起来,走到沈砚身边,看着苍真消失的方向,说,他不会放弃的。沈砚说,我知道,但他这一局,输了。
  他低头看手里的玉。玉凉着,但那点活气跳得比以前稳了。他想起师父说的——等它想起自己是谁,它就赢了。
  火山口里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也熄了。那截躯体彻底沉回山腹。山又安静了。弥生提着灯笼,从山脊上走下来,看了看火山口,又看了看沈砚,说,你做到了。
  沈砚摇头。他说,没有,我只是让它多想了那么一会儿。邪术还在,锁链还在,它身上的黑气没有少多少。师父讲,邪术未尽,灵脉难清。富士山的邪术是苍真画的门,门破了,邪术就散了,但门还在山腹里,画门的人也还在。
  他抬起头看远处。富士山的雪顶在晨光里泛着光。他说,千夏,汉拿山,我们也得去一趟了。
  千夏愣了一下,说,汉拿山在韩国。沈砚说,我知道。千夏跟在他旁边,仰脸问,你去得了吗。沈砚说,去不了也得去,相柳还在等,它等了那么多年,不能让它再等了。师父那张图上画了三座山,三扇门,一扇在土御门,一扇在富士山,一扇在汉拿山,头在东京,身在富士,尾在汉拿。富士山这截,只是锁链的一环,要把它身上的锁链全拆了,得三扇门一起破。
  他弯腰,把那两枚玉挂回脖子上。玉贴着皮肤,凉丝丝的,但那点活气跳得稳。他站在火山口边缘,看着山腹看了很久。相柳沉下去了,但它没走,他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,在岩浆和岩石之间盘着,等着。
  他说,它还在等。千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腹,问,等什么。沈砚说,等我们把锁链拆完。千夏咬了咬嘴唇,问,那得多久。沈砚说,不知道,师父走了一辈子也没走完,我接着走。
  千夏站在他身边,看着那座山,过了很久,她说,我跟你走。沈砚转头看她。她又说了一遍,你去哪,我去哪。
  沈砚没接话。他看着千夏,觉得她站在晨光里,像一棵刚抽出新芽的树。他想起师父那句“非一人可了”——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走,是有人陪他走。
  他说,行,一起走。他背起背包,转身往山下走,走了几步,回头说,弥生,那盏引路灯先别灭。弥生提着灯笼,偏过头问,为什么。沈砚说,山里的东西今晚都醒了,让它们看着灯,别乱跑。
  弥生看着他,没接话,提了提灯笼,青色的火在晨光里晃了晃。
  沈砚转身继续往山下走。千夏跟在他身后,影千代和影杀众的人远远缀在后面。一行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。富士山在他们身后安静地坐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但沈砚知道,它记住了,它底下那个东西,也记住了。
  门还在。路还长。他摸了下胸口的玉,玉里那点活气一跳一跳,像有人在远处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