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重新坐下,看着面如死灰的王顺叔侄:“你二人助纣为虐,盗牛销赃,按律当杖八十,流放三千里。”
“但若能戴罪立功,指证卢福,本官可酌情从轻。”
王顺叔侄哪还敢隐瞒,将卢福如何指使、如何收牛、如何宰杀腌制、如何运输出城等细节全盘托出。
原来卢福早在半年前就与汴州方面搭上线,对方需要大量肉食供应军队,卢福便趁机牟利。
盗牛成本低,利润高,便勾结王顺叔侄,专挑偏远农户下手。
一个时辰后,左三返回,押着十余名卢府仆役,还抬来十几口大缸。缸内满是腌制好的牛肉,至少上千斤。
“大人,在卢府地窖中搜出。”
左三呈上一叠信件,“还有这些,是卢福与汴州方面的往来书信。其中提到肉货已备,待北风起时送达,落款是汴州刘记商行。经查,刘记商行是燕军外围采购商号。”
铁证如山。
卢福瘫跪在地,再无狡辩之词。
陈默当堂宣判:王顺、王贵等盗贼,杖八十,发配边军为苦役;张五作伪证,杖二十,罚银;”
“卢福通敌销赃,罪同谋逆,押入死牢,待上报朝廷后处斩;卢府涉案仆役,按情节轻重分别惩处。
至于卢府,陈默暂未处置。
毕竟卢家是士族,需齐王李泓定夺。
退堂时,已是午后。
百姓们久久不散,许多人跪地高呼“青天”。
刘老实等五户人家更是磕头不止,他们原本以为丢牛之事石沉大海,没想到陈默不仅破了案,还追回了部分赃款。
从王顺叔侄家中抄出的三十贯钱,不足的部分由龙亭县衙垫付,按损失比例发还了他们。
陈默站在堂前,望着那些质朴的面孔,心中并无多少喜悦。
耕牛案破了,但牵扯出的,是更大的阴影。
卢府通敌,绝非个案。
龙亭县内,还有多少世家与叛军暗通款曲?
他想起张举的话:世家视朝廷如旅肆,待皇帝若宾客,家族利益高于皇朝存亡。
如今看来,岂止是高于皇朝存亡,简直是毫无底线。
回到二堂,李文博递上茶水:“大人今日堂审,真如拨云见日。只是动了卢家,恐怕会引来反弹。”
陈默喝了口茶:“卢兆安已死,卢家树倒猢狲散,还敢如何反弹?”
“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”
李文博压低声音,“卢家虽家主伏诛,但族中还有旁支,姻亲遍布宋州。且今日堂上,卢福最后那眼神似有深意。”
陈默想起卢福被押下去时,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怨毒中带着讥讽,仿佛在说:你动得了我,动得了整个卢家吗?
正说着,赵铁鹰匆匆进来:“大人,刚收到消息。卢府被查后,卢家三爷卢兆平连夜召集郑、刘两家家主,在郑家庄园密会。”
卢兆平,卢兆安的胞弟,在卢家地位仅次于家主。
郑家、刘家,则是龙亭县另外两大世家。
“他们想做什么?”李文博问。
赵铁鹰摇头:“探子进不去内堂。但据庄丁说,三人密议至深夜,期间多次传出争吵声。最后卢兆平拂袖而去,郑、刘两家家主脸色也很难看。”
陈默沉吟片刻:“看来卢家想联合郑、刘两家对抗官府,但郑、刘两家未必愿意蹚这浑水。”
“可若卢家倒了,郑、刘两家唇亡齿寒……”李文博忧心道。
“所以他们会观望。”陈默放下茶盏,“看我们下一步如何处置卢府。若从轻发落,他们便知官府忌惮世家,日后更加肆无忌惮。若从严惩处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他们要么联合反抗,要么主动切割,甚至反咬一口。”
赵铁鹰眼中闪过厉色:“那就杀一儆百!”
陈默摇头:“不急。先审卢福,挖出更多线索。卢家通敌,绝不止贩肉这一条线。漕运、盐铁、军械都要查。”
他看向窗外,天色渐暗。
“让招贤馆中精通刑名、账目的人,全部调来协助。三日内,我要卢家所有罪证。”
三日后,夜。
县衙二堂灯火通明。
十余名从招贤馆遴选的寒门士子伏案疾书,桌上堆满了从卢府抄没的账册、信件、契书。
他们都是精于算术、刑名的能手,在张初然带领下,日夜梳理,已将卢家近五年的往来账目查清大半。
张初然虽只十六七岁,却有过目不忘之能,且心思缜密。
他捧着一叠整理好的罪证,向陈默禀报:“大人,现已查明三条罪状。”
“其一,通敌贩运。自去年八月至今,卢家通过王顺、卢福等渠道,向汴州燕军输送牛肉、粮食、药材等物资,总计价值逾三千贯。”
“其二,侵吞官产。卢家利用卢兆安曾任毫州司马之便,将官田五百亩、山林两千亩划为私产,伪造地契,逃避赋税。经核算,五年间少纳粮赋一千二百石。”
“其三,勾结胥吏。县衙户房、刑房、工房共有八名胥吏收受卢家贿赂,为其遮掩罪行、通风报信。名单在此。”
陈默接过名单,上面八个名字,有五个是他熟悉的,都是衙门里的老油条。
“难怪王顺敢如此猖狂。”他冷笑,“上下勾结,盘根错节。”
张初然继续道:“还有一事。在卢府密室中,搜出一封未寄出的密信,是卢兆平写给汴州燕将刘贵的。”
“信中提及‘家中变故,兄遭不测,然根基未损,盼将军速遣心腹来接,当献宋州布防图’。”
陈默眼神一凛:“布防图?”
“是。卢兆安生前曾毫州司马,掌管军事文书,有机会接触各城防务图。”
“卢兆平在信中暗示,他手中有一份宋州及周边州县的要塞布防图,愿献与燕军,换取庇护。”
“图在何处?”
“尚未找到。卢兆平咬死不说,刑讯无用。”
陈默沉吟。
布防图若真落入燕军之手,龙亭乃至整个宋州的防御将形同虚设。
“继续审。另外,严密监控卢兆平,若有异动,立刻拿下。”
张初然应下,迟疑片刻又道:“大人,学生还有一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