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。”
王巢点头，“调回分散在河北、河东两道的部分精锐，加强洛城、安城防务。”
“同时，在河北与河南交界处，依托大河天险，构筑防线，阻止龙亭军北上。在河东与河西交界处亦构筑防线，防李敢与河西势力勾结。”
“此外，”
王巢压低声音，“陛下可下旨，在河北、河东、京畿三道，实行军功授田：凡斩敌一级，授田五亩；斩敌十级，授田五十亩，免赋三年。”
“以此激励士卒招募新兵。同时，对那些归附的世家可稍示宽柔，许其保留部分田产、荫户，换取钱粮支持。”
“待我军兵精粮足后方稳固，再图南下一举荡平河南、剑南！”
秦兆赫沉思。
王巢之策，老成持重确是目前最优解。
但他心中那股被陈默这寒门小子挑衅的怒火却难以平息。
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陈默耀武扬威，朕却要缩在洛城当乌龟？”
史叔刚也嘟囔：“就是！俺们草原上的狼王，从来都是主动出击，哪有缩着挨打的道理？”
王巢苦笑：“陛下，史帅，此一时彼一时。当初陛下起兵，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，可以放手一搏。”
“如今陛下已是一国之君，坐拥四道亿万生民，行事当以稳妥为上。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声音更低：“陛下可还记得，去岁河北道几大世家被屠，震动天下。”
“那些归附的世家，表面上恭顺，心中岂无怨怼？若陛下再贸然南下，战事不利，恐生内变。”
这话戳中了秦兆赫的痛处。
他出身寒微，最恨世家，屠戮之时痛快，但后果也逐渐显现：河北、河东的世家虽被压服，却暗中与朝廷、与郭靖、李敢勾连成了隐患。
“罢了。”
秦兆赫长叹一声，“便依王相之策。传旨：调河北宇文卫部两营、河东慕容天成部两营，回防洛城。”
“命慕容天成在大河北岸构筑防线，没有朕的旨意，不得擅自南下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王巢躬身，暗松一口气。
史叔刚虽不情愿但也领命。
退出偏殿，王巢走在宫廊中，寒风扑面，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。
“丞相，您没事吧？”随从关切道。
王巢摆手，望着廊外凋零的庭院喃喃道：“这天下……越来越乱了。”
“丞相何出此言？我军虽暂受小挫，但根基未损啊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王巢摇头，“陈默此子非同小可。他以寒门之身，聚寒门之力，破世家之盟，如今又得朝廷封公，天下寒门必视其为楷模。”
“长此以往，世家与寒门的对立，将愈演愈烈。而这乱世之中，人心的向背，往往比刀剑更利。”
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忧色：“更让我担心的是……陛下如今，越来越听不进不同意见了。史叔刚那些莽夫，只会鼓噪征战，若将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，只是又咳嗽起来。
随从忙为他披上大氅。
王巢拢了拢衣襟，步履蹒跚地走向宫外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，自己还是个盐贩子时，被世家子弟当街羞辱，骂他是“盐枭贱户”。
那时他发誓，终有一日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，尝到被踩在脚下的滋味。
如今他做到了。
他成了大燕丞相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
那些世家在他面前也要低头。
可为什么，他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，反而充满了疲惫与不安？
“也许……我老了。”王巢自嘲一笑，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风雪中。
燕帝暂缓南下的决策，很快通过细作传至龙亭。
陈默召集众将议事，通报此事。
赵铁鹰喜道：“燕军退缩，我军正可趁势北上收复更多失地！”
张举却摇头：“不可。秦兆赫非怯战，而是转为守势，积蓄力量。”
“此时北上，必碰其铜墙铁壁。且我军新成，需时间训练整编，贸然出击，胜算几乎全无。”
陈默赞同：“张司马所言极是。燕军转入守势，对我军而言，正是宝贵的喘息之机。”
“传令各营，加紧训练，讲武堂扩大招生，军工总坊全力生产。我们要在燕军再次南下前，将龙亭军淬炼成真正的铁军！”
众将领命。
然而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河南道的暂时平静，并未波及整个天下。
河西道凉州。
这里是丝绸之路的要冲，汉羌杂处，胡汉混居，民风彪悍，势力错综复杂。
自燕军起兵，朝廷西迁，河西道便陷入半独立状态。名义上仍奉大夏正朔，实则各州县、各族头人各自为政互不统属。
太监童素被开阳帝任命为河西道兵马使，怀揣圣旨只身来到凉州时，面对的就是这样一盘散沙。
童素五十余岁，面白无须，眼细如缝，常带着阴柔笑意。
他能在永业、开阳两朝得宠，靠的绝非仅是伺候人的本事，更有一手分化拉拢借力打力的权术。
到任三月，他不急着整顿军备，反而广设宴席，邀请各州县官员、各族头人，听其诉苦，许以厚利。
羌族要盐铁，给；
吐蕃要丝绸，给；
汉人豪强要官职，给。
反正都是空头支票，朝廷也管不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。
同时，他暗中挑拨离间：对甲说乙欲吞并其地，对乙说丙欲暗杀其首领，对丙说朝廷有意扶持甲……
一番操作下来，河西各方势力互相猜忌矛盾日深，反而都来巴结童素这个“朝廷钦差”，以求支持。
至年底，童素虽未能真正掌控河西，却已成了各方势力的“仲裁者”，说话颇有分量。
他趁机整合各州州兵，手中渐渐拉起万余朝廷旧军，也借此机会休整补充，勉强恢复些战力。
这时龙亭军汴州大捷的消息传来。
童素细眼眯起心中盘算：陈默寒门出身，竟能封公，可见陛下欲重用寒门，打压世家。
自己虽是太监，但也是寒微出身，若能立下大功，未必不能更进一步。
他手中兵力不足，但河西各族凑一凑，拉出十万大军不成问题。
若能用这支联军东进攻燕，不求收复失地，只要能牵制部分燕军，便是大功一件。
届时朝廷封赏，自己或可晋爵封侯，甚至入主枢密？
贪念一起，便难抑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