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不对劲?”
“你看他们的武器。”裴明岚指着战场,“虽然杂乱,但有三百余人手中刀是制式横刀,枪是制式长枪,弓也是制式角弓。这绝不是普通山贼能有的装备。”
李绾仔细看去,果然如此。
那些山贼虽然衣衫褴褛,但手中的兵器却颇为精良,而且进退之间隐隐有章法,不像乌合之众。
就在这时,红锦已率军冲垮山贼中军,生擒了一名头目模样的青年汉子。
战斗渐渐平息。
山贼死伤百余被俘数十,余者溃散入山林。
官军这边,千牛卫轻伤十八人。这些人的家世没一个普通,结阵对线能力弱,单论个人武艺都是好手,虽败而不乱,虽伤而不死。
金吾卫一直紧护车架,只有一人被冷箭射中面门而亡,其他只有六人轻伤。
神策军出身各地边军精锐,个顶个的百战老兵,虽然面对数倍之敌,死伤也不过十余人,可谓大胜。
红锦押着那头目,以及少数几个着甲山贼来到马车前。
那头目不过二十出头,面目英挺。
他被反绑双手,却昂首挺胸毫无惧色。
“说,你们是什么人?为何袭击钦差队伍?”高弘尖声问道。
那头目冷笑:“狗官!要杀便杀,何必多问!”
“你!”高弘大怒,拔刀欲斩。
“慢着。”李绾忽然开口,她掀开车帘看着那头目,“我看你不像山贼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
那头目看到李绾,愣了一下。
李绾虽扮作男装,但难掩清秀容貌,且气质高贵,一看便知不是常人。
“你又是谁?”头目反问。
“大胆!”高弘呵斥,“此乃……”
“高军使。”李绾打断他看向头目,“我姓李,是朝廷派往河南道的钦差随员。你老实交代,或许我能帮你。”
头目盯着李绾看了半晌忽然大笑:“帮我?你们这些当官的,只会欺压百姓,何时帮过我们?”
“你这话从何说起?”李绾皱眉。
“从何说起?”
头目笑声转冷,“我们是襄州百姓,本是几大世家的隐户,世代为奴,吃不饱穿不暖,却要充当家兵役使。”
“前些日子听说河南道陈默陈大帅释放隐户,分田分地,我们便想联合起来向主家遮道请愿,求他们减些租子,给我们一条活路。”
他眼中泛起血丝:“可那些狗娘养的,不但不答应,还借来州兵镇压,杀了我们几百个兄弟!过半人都被州兵抓走了!”
“我们被逼无奈,这才带着家眷逃入山林啸聚求生!你们不让老子活,老子也不让你们好过!自然专劫来往官差,过路的世家商队!”
李绾怔住了。
隐户?
她知道这个词。
大夏实行均田制,理论上百姓都有自己的田地。
但实际上,世家大族通过种种手段兼并土地,许多百姓失去田地后,只能依附世家为隐户,男为奴女为婢。
可她从未想过,隐户的生活竟如此悲惨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有多少人?”李绾轻声问。
“我们分属襄州四大豪族,参与请愿者原本有三千多户,被镇压后只剩八百余户,约三千人。”
头目惨笑,“如今又被你们杀了一百多,剩下的人,恐怕也活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
李绾心中一震。
她自幼长在深宫锦衣玉食,虽知民间疾苦,但那只是书上的文字。
如今亲眼看到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,听到他们的悲惨遭遇,心中涌起强烈的同情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可愿跟我走?”李绾忽然道。
众人都愣住了。
“殿下?”杨文渊急道,“这如何使得?”
李绾却像是下了决心看着那头目:“我是当朝永宁公主。你们若愿意,可随我前往河南道。”
“到了那里,我会请陈默陈大帅安置你们,分给你们田地,让你们重新成为编户齐民。”
头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:“你……你是公主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李绾点头,“我以大夏永宁公主之名起誓,绝不食言。”
头目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:“公主殿下!公主殿下开恩!小的张世,愿为殿下效死!”
“起来吧。”李绾轻声道,“去把你的人都叫来,随本宫一起走。”
张世连连磕头,爬起来飞奔而去。
杨文渊急得团团转:“殿下!这万万不可!这些人来历不明,若是刺客……”
“杨相多虑了。”
裴明岚忽然开口,“他们若是刺客,刚才就不会只袭击队伍前部,而是该直接冲击公主车驾。况且,他们的遭遇不似作假。”
她看着张世远去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所谓的民间疾苦。这些人的生活,比裴府下等的奴仆还不如。可他们也是人,也有活下去的权利。
“杨相,”李绾转头看向杨文渊,眼神坚定,“这些人因我大夏政令不彰而流离失所,我既为公主,便该为他们做主。还请杨相体谅。”
杨文渊看着李绾,忽然觉得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公主,有些不一样了。
他长叹一声:“罢了罢了。但这些人必须集中看管,不得靠近殿下车驾百步之内。待到了唐州,立即交给地方安置。”
“就依杨相。”李绾点头。
不出一个时辰,张世带着黑压压一群人回来了。
男女老幼都有,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,眼中却带着希冀的光。
看到这一幕,李绾眼圈红了。
有体力前来打劫的,已经是这群人中状态最好的了。
裴明岚默默站在她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队伍重新出发,只是规模扩大了数倍。原本五百余人的钦差队伍,现在加上近三千逃户,浩浩荡荡宛如一支迁徙的流民大军。
杨文渊坐在马车中,看着窗外绵延的队伍苦笑连连。
他这次出使,本是奉旨宣赏,顺便探探陈默的口风。
可如今,公主私自跟随不说,还收容了两千多逃户。
这要是传到朝中,那些御史的弹劾奏章,怕是能堆满他的书案。
“但愿……这一路平安无事吧。”他喃喃自语,心中却愈发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