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绾和裴明岚坐在另一辆马车中,看着窗外那些蹒跚前行的百姓,心中都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。
“明岚,”李绾轻声道,“我以前总觉得,公主就是住在深宫里,等着嫁人为父皇尽孝。可今天我才知道,原来公主也可以做些什么。”
裴明岚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光微微一笑:“殿下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帮他们。”李绾握紧拳头,“帮这些活不下去的人,找到一条活路。”
“那殿下可知道,这条路有多难走?我是出身世家,但这天下最大的世家,其实正是皇室宗族!”
裴明岚轻声叹息,“世家不会轻易放弃隐户,否则谁为我们耕种,谁为我们驾车,谁为我们洒扫,谁为我们看门护院?”
“朝廷也不会轻易改变制度,这等于在自己身上割肉。殿下若要帮他们中的一小部分会被盛赞仁德,若是想从根本上解决,那便是与天下为敌。”
李绾沉默片刻,抬头看向裴明岚,眼中却无半分退缩:“再难也要走。否则,我枉为公主,枉受万民供奉。”
裴明岚怔怔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痴儿!
十月初一,山南东道唐州。
韩成站在唐州城楼上,望着西方官道眉头微锁。
三日前他接到陈默紧急军令:朝廷钦差、左相杨文渊奉旨前来宣赏,队伍中竟有永宁公主同行,命他派兵接应,确保钦差与公主安全抵达龙亭。
按照行程,钦差队伍今日就该到了。
可眼看日头偏西,官道上仍不见人影。
“营将,会不会路上出了变故?”副将张恭低声问道。
韩成摇头:“杨相是文官,队伍行进不会太快。再等等。”
他话音未落,一名斥候飞马而来,滚鞍落马:“报!南方三十里外发现大队人马,约……约上万人!”
“打的是钦差旗号,队伍外围多有百姓,行进缓慢!”
韩成一愣:“上万人?”
“是!看装扮,像是流民!”
韩成与张恭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。
钦差队伍只有五百护卫,哪来的上万人?
“传令,全军戒备,随我出城迎接。”韩成沉声道。
五百龙骧营精骑呼啸出城,沿着官道南下。
行了约二十里,果然看到浩浩荡荡的队伍。
最前方是打着钦差旌旗的官军,盔甲鲜明队列整齐。
但队伍后面却夹杂着大量衣衫褴褛的百姓,扶老携幼步履蹒跚。队伍拉出数里长,蔚为壮观。
韩成纵马上前朗声道:“龙亭军龙骧营将韩成,奉陈府帅之命,特来迎接钦差!”
队伍停下,一辆马车车帘掀开,杨文渊探出头来。
这位左相看起来颇为疲惫,但神色尚算镇定。
“韩将军辛苦了。”杨文渊颔首,“老夫杨文渊,奉旨宣赏。这位是永宁公主殿下。”
另一辆马车车帘也掀开了,露出两张年轻的面孔。
韩成连忙下马单膝跪地:“末将韩成,参见公主殿下!”
李绾看着眼前这位英武的将军心中好奇。
这就是陈默麾下的将领?
果然气度不凡。
“韩将军请起。”她轻声道,“这一路多有劳烦了。”
韩成起身忍不住问道:“杨相,殿下,这些百姓是……”
杨文渊苦笑:“此事说来话长。韩将军,能否先安排这些百姓在唐州安置?他们都是从山南西道逃难来的,衣食无着亟待救济。”
韩成扫了一眼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,心中一凛。
这么多人,安置起来可不是小事。
但他知道陈默对百姓一贯仁厚,若知道这些是逃难的百姓,绝不会坐视不理。
“末将这就安排。”韩成抱拳,“张恭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速回唐州,通知刺史准备粥棚,安置这些百姓。再派人快马报知府帅,请示如何处置。”
“得令!”
张恭领命而去。
韩成又对杨文渊道:“杨相,殿下,此地离龙亭还有五日路程。入唐州城休整一日,末将再护送二位先行,百姓安置之事交给地方官府即可。”
杨文渊点头:“如此甚好。”
队伍重新启程,五百龙骧营精骑前后护卫,将钦差车驾与百姓队伍分开。
李绾坐在马车中,掀开车帘一角,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龙亭军骑兵。
这些骑兵与她在剑南见过的禁军截然不同。
禁军盔甲鲜亮,仪容整齐,但总给人一种华而不实的感觉。
而这些龙亭军骑兵风尘仆仆,盔甲并不华丽,甚至有些磨损,但个个眼神锐利身形精悍,行进间沉默有序,一看便是久经战阵的精锐。
更让她惊讶的是,这些骑兵对百姓的态度。
行进之中有的骑兵会下马,将自己的干粮分给饿得直哭的孩子;
有老人跌倒,立刻有士兵上前搀扶;
队伍中的孩童好奇地靠近马匹,骑兵也不呵斥,反而笑着摸摸孩子的头。
这哪里像是军队,倒像是乡亲邻里?
“明岚,你看到了吗?”李绾轻声问道。
裴明岚也一直在观察闻言点头:“军纪严明,却又不失仁心。陈默治军,果然有过人之处。”
她对陈默越发好奇了。
能练出这样一支军队的人,该是什么模样?
众人在唐州略微休整一日后,这次轻装前行,数日后终于抵达龙亭。
还未进城,李绾和裴明岚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
龙亭县北城坐落于峡谷之中,两侧山势险峻,城墙依山而建,高耸入云。城墙上箭楼林立旌旗招展,守军号衣挺括戒备森严。
更让她们惊讶的是,城外并非荒芜,而是大片大片的农田,田埂整齐,水渠纵横,农夫在田间忙碌,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。
这与她们想象中的边城截然不同。
“这里……真的是前线吗?”李绾喃喃道。
杨文渊也颇为感慨:“早闻陈默在龙亭屯田练兵修筑城防,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。此地虽为县城,但其坚固繁华,远过寻常州城。”
队伍行至城下,城门大开。
一队人马迎出,为首者一身青衫,未着盔甲,看起来像个文士,但身形挺拔目光清澈,自有一股沉稳气度。
韩成下马禀报:“府帅,杨相与公主殿下到了。”
陈默上前几步躬身行礼:“下官陈默,恭迎杨相,恭迎公主殿下。”
李绾终于见到了这个可能成为她丈夫的男子。
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