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海壹号缓缓驶入登州港时,已是腊月初十。
港口码头上,冬雪难积易融,灰褐色的木栈道被往来车马踏得泥泞。
然而此刻却挤满了人。
登州刺史郑纶率领州衙官吏、水师将领、本地士绅百姓,早早在此迎候。
船靠岸,跳板放下。
陈默当先走出船舱,玄色狐裘在冬日海风中微拂。
他身后范世、赵勇等人鱼贯而下,甲胄铿锵。
“下官登州刺史郑纶,率僚属恭迎府帅凯旋!”郑纶深深躬身,身后数十人随之拜倒。
陈默上前扶起:“郑使君辛苦。这两个月登州安稳,水师整训,皆赖使君之力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郑纶连道,“都是府帅筹谋得当,钱粮充足将士用命。”
说话间,苏仁贵也从后船下来。这位靖海军都督晒得更黑了些,脸上却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豪气。
“苏都督,”陈默转向他,“靖海军本部水陆营寨需要扩大,将来这里就是我龙亭军海外争霸之大本营,我可就交给你了。”
苏仁贵肃然抱拳:“末将领命!必不负府帅重托!”
当夜,刺史府设宴接风。
宴罢,陈默将苏仁贵、郑纶等人召至书房,屏退左右。
烛火跳动,墙上挂着新绘的东海舆图,沧溟诸岛、高棒半岛、大夏海岸线一一标注清晰。
“沧溟国这次吃了大亏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陈默手指点在沧溟本岛位置,“我在海上时,就在想他们接下来会如何动作。”
苏仁贵皱眉:“府帅的意思是,他们还会来犯?”
“沧溟先后损失八万士卒,暂时无力跨海。”陈默摇头,“但长远必来。我观沧溟此国,有数种特性。”
他顿了顿缓缓道:“地狭灾多,物产不丰,百姓生存艰难。这般环境,养成了他们知小礼而无大义,拘小节而无大德,重末节而轻廉耻的性子。”
“说得好听些,叫务实;说得直白,便是畏威而不怀德,强必盗寇,弱必卑伏。”
郑纶若有所思:“府帅此言,深察其性。下官早年接待过沧溟商队,确是如此。表面恭顺有礼,实则锱铢必较,稍有利益便翻脸无情。”
“正是。”陈默点头,“所以此番败退,他们必有两步棋。”
“请府帅示下。”苏仁贵躬身。
“第一,遣使来朝。”陈默道,“落脚点很可能是登州。名义上是赔罪、通好,实则想窥探我军虚实,尤其是火炮火铳之秘。”
他看向苏仁贵眼神转冷:“若真如此,苏都督代为处理。记住几点:火炮火铳技术,严禁外流。若有探子窥视,杀无赦。宁杀错,勿放过!”
“其二,沧溟人常以身材矮小为憾,羡慕我大夏男儿高大威猛。他们可能会送些女子过来,美其名曰和亲、侍奉,实则是想借种。”
郑纶听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这也太……”
“无耻?”陈默冷笑,“在他们看来,这是务实。若真有沧溟女子来,照单全收,赏给靖海军将士为妻妾。但有个前提。”
他一字一句:“来了,就别想再走。登州设女子营,统一看管,严加防范。谁敢私自放人回国,以通敌论处。”
苏仁贵重重应道:“末将明白!”
“第二,”陈默手指敲击舆图,“沧溟国必会积蓄力量,准备复仇。但隔着茫茫大海,他们现在无力决战。我靖海军同样如此。”
“所以,苏都督的任务是:督造大型海船,操练水师,积蓄粮草军械。我给你三年时间,三年后,我要一支能跨海远征,一举灭国的大军。”
“三年……”苏仁贵眼中燃起火焰,“末将必竭尽全力!”
陈默又看向郑纶:“郑使君,若沧溟使团真来,你全权代表军府与他们周旋。记住,只谈商贸不论军政。”
“下官愚钝,请府帅明示。”
“用我大夏丝绸、瓷器、茶叶等物,换取他们的硫磺、铜器、金银等物。尤其是硫磺多多益善。价格可以适当让步,但要控制数量,吊着他们。”
“登州市舶司提举由你兼任。所有与沧溟的贸易,必须通过市舶司,严查走私。这是条财路,也是条情报路。明白吗?”
郑纶深深一揖:“下官明白。定不让府帅失望。”
三人又商议至深夜,细化了各项安排。
腊月十三,陈默辞别登州,率赵勇及一千亲兵,轻车简从向西疾行。
沿途州县早已接到军令,一路畅通无阻。
五日后,抵达齐州。
齐州城外,郭靖亲率朔方军将领出迎十里。
“府帅!”郭靖大步上前,眼中满是激动,“仙罗大捷,威震海外!末将等日日盼府帅归来!”
陈默下马与他并肩入城:“守诚兄坐镇齐州,稳如泰山功不可没。”
入得节度使府接风宴毕,郭靖屏退左右,只留心腹张超、参军司马等人。
“府帅,这两月河北道燕逆,又有新动静。”郭靖铺开舆图神色凝重。
陈默坐下端起热茶啜了一口:“说。”
“当初王巢献计,公告天下要征秦寿,实乃声东击西。”郭靖手指点在舆图上,“真正的目标,攻破河南道,打开南下江淮的通道。”
陈默点头:“千里眼这小东西,让周武窥破端倪。虽失了郑义部,丢了汝州,但燕军后续计划全盘落空。”
“正是。”郭靖道,“燕军攻许州受挫,反攻卫州被击退,围攻齐州更是损兵折将。加上潼关失守,西京六州易主。秦兆赫元气大伤,只得休养生息。”
他顿了顿:“王巢因献计屡败,已被燕国群臣攻讦罢相,贬为洛州刺史。秦兆赫觉得洛城被东西夹击不安全,已于上个月将都城迁往河东道并州。”
陈默挑眉:“迁都并州?倒是聪明。那里背靠群山,易守难攻。”
“还有一事,”郭靖压低声音,“传言代王殿下,在河东道蒙山被燕军所获。但未得证实,也可能是燕国放出的风声。”
陈默沉吟片刻,看向东都的位置:“东都六州,如今燕军留守多少兵马?”
“三万。”郭靖眼中闪过精光,“西要防程元,东要防我军,兵力捉襟见肘。府帅,末将认为,此时正是收复东都好时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