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一时安静。
范世站在陈默身侧,默默看着郭靖微微摇头。
陈默笑了。
他放下茶盏,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:“收复东都?守诚兄,你可想过,收复之后又如何?”
郭靖一怔:“自然是光复旧土,告慰先帝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陈默抬眼看他,“东都光复,龙亭与朝廷势力便完全接壤。到那时,朝廷的旨意、监军的眼线、各方的掣肘,会如潮水般涌来。”
郭靖脸色微变。
陈默继续道:“如今有东都六州隔着,朝廷在安城,我们在龙亭,中间这片缓冲之地,让双方都能相安无事。一旦收复,这平衡就破了。”
郭靖默然良久缓缓点头:“府帅深谋远虑,末将受教了。”
范世适时上前转移话题:“郭公,河北道如今情形如何?”
郭靖收拾心情看向心腹张超:“你来说。”
张超抱拳:“回府帅、范先生。宇文卫自齐州败退后,率一万精骑北逃,沿途收拢溃兵,又从塞外征召杂胡从军。如今已重新拥兵五万。”
“其中三万屯于棣州,与我朔方军对峙。另有两万分驻德州、魏州、博州、黎州。”
陈默走回舆图前,目光在河北各州之间游移。
宇文卫的布局,倒是中规中矩。
“宇文卫此人,用兵稳健,但缺魄力。”陈默忽然道,“他手握五万骑兵,却只敢守不敢攻。为什么?”
郭靖想了想:“怕输。输不起。”
“对。”陈默手指点棣州,“他怕再输一次,就真的万劫不复了。所以宁愿龟缩,等我军来攻。”
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:“那我们就攻。但不是真攻,是吓他。”
书房内众人皆是一愣。
陈默招招手,众人围拢过来。
他指着舆图笑道:“宇文卫主力都布防在河南道附近,那我们就在齐州大张旗鼓,整军备战,做出要全力进攻棣州的架势。”
“同时派人秘密联络程元。他不是一直想东出吗?我们给他机会攻打陕州、虢州。”
“宇文卫兵力本就捉襟见肘,处处都是破绽。而我们可不只陆路一途可入河北道!”
郭靖眼睛渐渐亮起:“然后我们……”
众人又商议了两个时辰,细化了每一步计划。
书房中隐隐有桀桀笑声传出,将门外的亲卫唬得面面相觑。
待郭靖、张超等人告退,书房内只剩陈默与范世时,窗外已是暮色四合。
“府帅,”范世轻声道,“郭副帅这边,是否要留个后手?毕竟朔方军新附,万一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陈默摆摆手,“郭靖是聪明人。他如今除了跟着我,别无选择。朝廷不会再用他,燕国是他死敌。他只能忠心。”
他顿了顿又道:“况且,他儿子郭瑷还在龙亭讲武堂。这就是最好的后手。”
范世会意,不再多言。
腊月十七,陈默离开齐州准备南下。
临行前,郭靖送出城外三十里。
“府帅放心,”他郑重道,“河北之事,末将定会办妥。”
陈默拍拍他肩膀:“守诚兄,过了年我让讲武堂送一批新毕业的学员过来。都是好苗子,你好好带。”
“是!”
车马再次启程。
陈默坐在车内,闭目养神。
脑海中,却已开始谋划开阳六年的棋局。
“府帅,”赵勇在车外低声问,“前面是禹城,是否歇息?”
陈默睁开眼:“不停,昼夜兼程。腊月二十前,必须回到龙亭。”
“是!”
车轮滚滚,向南疾驰。
车外寒风呼啸,车内炭火温暖。
陈默重新闭上眼,嘴角却微微扬起。
龙亭,有人在等他。
腊月二十,龙亭南城门外。
积雪早已清扫干净,青石板路洒了净水,两旁插满彩旗。
从城门到公主府,十里长街张灯结彩,百姓挤得水泄不通。
“来了!来了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,人群顿时骚动起来。
远处官道上,一队骑兵当先出现,黑甲红旗,正是龙亭亲兵营。
随后是陈默的马车,青顶皂帷,并不奢华,但车前那面“陈”字帅旗迎风猎猎,自有一股威严。
“府帅凯旋!”
“恭迎府帅!”
“龙亭威武!”
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,沿途百姓纷纷跪倒,却又忍不住抬头偷看。
马车缓缓驶入城门。
李绾站在公主府门前的高台上,一身浅紫宫装,外罩白狐裘,发髻梳得端庄,只簪一支碧玉步摇。
她身后张举、王义、张文远、李文博、尤壁、左邦等军府要员肃立,再往后是讲武堂学员、各工坊代表、商贾士绅。
马车停稳,赵勇掀开车帘。
陈默下车,依旧是一袭青衫,外罩玄色狐裘。
他抬头,目光穿过人群,与人群中的李绾对视。
微微一笑。
李绾眼圈微红,却强忍着只是微微颔首。
王义上前躬身:“府帅远征劳苦,功在社稷。属下等恭迎府帅凯旋!”
“恭迎府帅凯旋!”数百人齐声高呼,声震长街。
陈默扶起王义:“诸位辛苦。我不在这几月,龙亭安稳如常,皆是诸位之功。”
“不敢。”王义道,“府帅运筹帷幄,将士用命,属下等不过守成而已。”
当夜,公主府设宴,文武齐聚。
大宴设在府前广场临时搭建的暖棚,摆了三百桌。凡军府官吏、讲武堂教习、各营都尉以上将领,皆可入席。
菜肴不算精致,但量大实惠:整只的烤羊、大盆的炖肉、新蒸的炊饼、热腾腾的菜羹,酒是宋州本地酿的烈酒,管够。
酒过三巡,陈默起身举杯:“此番远征,平定半岛,收三州之地。功在将士,利在百姓。这第一杯,敬所有出征的靖海军将士!”
“敬将士!”满场举杯,一饮而尽。
“第二杯,”陈默又斟满,“敬留守的诸位。若无你们稳定后方,筹措粮饷,前线将士岂能安心作战?”
众人再饮。
“第三杯,”陈默看向李绾,声音柔和了些,“敬殿下。殿下坐镇龙亭,安抚民心,捐私产稳金券,巾帼不让须眉。”
李绾脸颊微红,举杯轻声道:“陈卿过誉。本宫不过尽本分而已。”
三杯饮罢,气氛愈发热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