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送出后的第六日,王巢的回信到了。
信封很轻,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公欲立百世之矩,巢愿为公持秤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印章。
陈默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。
张举在旁轻声问:“他应了?”
“应了。”陈默将信纸折起收入怀中,“他说愿意持秤。秤者,衡也。他要衡的不是燕、夏之得失,而是商道之公平。”
他望向窗外。
龙亭的天空澄澈如洗。
“具体的章程还劳烦先生与他再议。”陈默说,“待时机成熟,东都六州尽入我手。”
龙亭南城,公主府。
陈默站在廊下,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迈步。
他知道这种迟疑有些可笑。
这座府邸的匾额上写着永宁公主府,但全龙亭的人都清楚,这里不过是他的另一个家。
门前的护卫是他的亲兵,院中的宫女仆役是军府核发的钱粮供养,就连那几株新移来的海棠,都是赵勇从汴州特意寻来的名品。
可他还是在月洞门前站住了。
李绾刚刚有了身孕。
这个消息三天前才确认,御医再三把脉,最后笑着跪下道喜。
陈默当时正在军府议事,被红锦急匆匆请来时,只看见李绾坐在榻边,脸颊绯红,手按在小腹上,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泪光。
那是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他前世活了三十多年,经历过大大小小的谈判、决策、危机公关,自认任何局面都能从容应对。但此刻站在这里,他发现自己完全是个新手。
“节帅?”
身后传来红锦的声音,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:“殿下问了三遍了,节帅到了没有。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,抬脚跨过月洞门。
内室里,李绾正倚在榻上。
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,长发只松松挽了个髻,脸上脂粉未施,却比任何盛装时都更让陈默移不开眼。
他忽然想起初见她的情景。
那时她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,连脸都不敢让他看见。
如今她就这样坦然地看着他,唇角带着浅浅的笑,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。
“陈卿来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陈默在榻边坐下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前世陪产检的同事,个个都跟打仗似的,列清单、查资料、买保险。
可他面对的是十九岁的少女,怀着的是他的孩子,在这个没有无痛分娩,没有抗生素的时代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你又要叫我殿下了。”李绾轻声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,更多的却是撒娇,“明明说好了没人的时候叫名字。”
陈默沉默片刻。
“绾儿。”他说。
这两个字出口,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不是君臣,不是政治联姻,而是……
李绾的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大手。
“你这两天都没好好睡觉。”她说,“张先生来找你,你夜里还在看舆图。我听红锦说,你昨天只吃了两顿饭。”
陈默想说这是军务紧急,安城战局未明、河北道的攻势即将发动。可对上她的目光,这些话都咽了回去。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李绾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握着他的手,安静地待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陈卿,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。”
陈默心中一凛。
他太熟悉这个开场白了。
李绾每次要说正事,都是这样小心翼翼的。
他忽然有些愧疚,他给了她监赈使的职衔,给了她治事的权力,却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。
“你说。”
李绾垂下眼帘。
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“是关于明岚。”
陈默的动作顿住了。
“裴家倾族来投,”李绾的声音很轻却很稳,“送了三百万石粮、五百万贯钱,还有满门子弟入讲武堂、入军府。”
“裴家的钱粮几乎全部存入龙亭钱府。这些不只是钱粮,更是裴家数百年的根基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“裴家需要姻亲。”李绾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,“数千年来,世家与当权者结盟,最稳固的方式就是联姻。裴家若没有这层关系,他们心中难安。”
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:“明岚她是真心仰慕你的。我看得出来。”
陈默的第一反应是拒绝。
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的反应。
前世三十年的婚姻观,让他无法接受妻子刚怀孕就纳妾这种事。哪怕在这个时代,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惯例。
可他看着李绾的眼睛,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。
她说这番话,不是出于自身不便,也不是出于贤惠。
她是在替他想,替龙亭军想,替裴家想。
她唯独没有替她自己想。
“绾儿,”陈默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温和,“这件事让我想一想。”
李绾微微怔住。
她本以为陈默会直接答应,满朝文武官员,哪个不是姬妾成群?
何况纳了裴明岚百利而无一害!
她从没想过他会说想一想。
“你讨厌明岚?”她小心地问。
“不讨厌。”陈默说,“但纳妾不是买一匹绸缎添一件家具。这是人的一辈子。”
他看着李绾的眼睛:“你的一辈子已经交给我了。我若草率对待旁人的一辈子,就是草率对待你。”
李绾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她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,没让泪落下来。
再抬头时,她的笑容明亮得像初春的阳光,“那你就慢慢想。我不急,明岚也不急。”
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:“反正来日方长。”
陈默没能陪她太久。
范世亲自来请,说有大消息传回。
陈默看见他凝重的神色,知道不是寻常军情。
他站起身,李绾帮他整理衣襟。
这个动作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,手指在他领口轻轻拂过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“你去吧。”她说,“晚上要是太晚就在军府歇下,别来回跑了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,“有妻如此夫复何求?绾儿,谢谢你。”
李绾还坐在榻边,手又搭回了小腹上。
见他忽然这么说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她扬起脸眉眼弯弯。
那笑容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温柔,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