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府节堂。
张举、赵铁鹰、王义、范世、李文博,以及新任后勤科主事裴世基、新任训练科主事赵世已候在堂中。
舆图铺了满案,茶盏里的水早就凉了。
陈默踏进门,目光扫过众人:“说吧。”
范世上前一步语速极快:“三条线同时传回的消息,相互印证,可信度极高。”
他指向陇关方向:“其一,程元、慕容天成联手,在陇关城外与河西骑兵大战三场。河西军战死一万、被俘两万、溃逃两万,童贯仅率五百骑逃回凉州。”
堂中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其二,凉州城下三军对峙。慕容龙成两万燕军、刘崇一万神策军、秦寿一万精骑。童素闭门不出。”
陈默眼神一凝。
“秦寿?”他重复道,“他不在陇关前线?”
“是。”范世的声音也带上丝复杂,“秦寿以巡视粮道为名,率一万心腹精骑绕道潜回凉州。”
“那四万河西骑兵,由童贯指挥。从头到尾都是他给程元、慕容天成的诱饵,或许说是弃子。”
堂中寂静。
赵铁鹰咬牙吐出两个字:“禽兽!这个秦寿实是虎狼之性!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舆图上凉州的位置,脑中飞速拼接着时间线、兵力、意图。
“然后?”他问。
范世深吸一口气:“其三,秦寿欲与慕容龙成谈判,被慕容部猛将拓跋雄辱骂。秦寿独战拓跋五兄弟,当场斩杀三人,力竭后被慕容龙成逼退。”
“突围时冲入夏军阵中,当场刺死刘崇,自率千余骑逃往甘州方向。”
李文博失声道:“刘崇死了?”
“是。”范世点头,“神策军余部八千余人,在童贯劝说下入凉州城。童素决定仍奉大夏正朔。慕容龙成自忖攻城无望,退兵回陇关。”
陈默闭目片刻。
这一连串的消息信息量太大,每一条都足以改变天下格局。
神策军余部被童素收编,凉州恐怕要自立了。
可他脑中反复回响的,却是张初然转述的那一幕:秦寿独战拓跋五兄弟,力斩三人。
力竭突围时,还能一枪刺死神策军主将。
然后带着千余残兵,消失在河西走廊的尽头。
“秦寿……”陈默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像在品一杯苦茶,“他还不到三十岁吧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二十多岁,拥兵十万,占河西千里之地,叛燕归夏,再叛夏自立。
这样的人,若是就此陨落,便是史书上的一页传奇。
若是东山再起……
陈默睁开眼,将这个名字暂时搁置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,“还有其他消息吗?”
“鱼恩那边。”范世指向剑南方向,“两万禁军南下,山南东道五大节度使已被鱼恩使计逐个击破,整编了三万人。”
“永正帝的五万蜀军据险而守。但蜀道艰险,鱼恩麾下禁军又不擅攻城,双方已成对峙之势。”
张举迅速在舆图上标注。
陈默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从凉州缓缓移开,落在舆图的另一侧。
东都六州。
河北道。
潼关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看向张举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河北道和东都六州的计划,可以发动了。”
张举的眼睛骤然亮起。
“府帅的意思是时机已到?”
“朝廷智退五路大军,但那是李辅的谋略、程元的东西奔走、燕帝的权衡。朝廷本身,已经没有余力了。”
陈默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此时不动,更待何时?”
他走向舆图,手指落在齐州,郭靖的驻地。
“传令郭副帅:率五万朔方军,即日北上,收复河北诸州。”
他的手指由登州向北移动,越过海面落在蓟州:
“传令苏仁贵:靖海军跨海出击,从蓟州登陆,与郭靖前后夹击宇文卫。”
他的手指向西移动,越过汴州、郑州,落在东都洛城的外围:
他顿了顿,看向张举,“王巢规划的路线,拿到了吗?”
张举从袖中取出一卷密图缓缓铺开。
那是一张精细到令人心惊的东都六州兵力部署图。
燕军两万骑兵的驻地、换防时间、粮道、斥候巡逻路线,甚至秦兆赫两位义子的性格弱点,都在旁边用小字批注。
图末有一行字,是王巢的笔迹:“怀州以南三十里青萝谷,可伏精骑三千。丑时换防守军懈怠。过谷即燕军大营侧后,攻其不备可一战破之。”
陈默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问这路线可不可靠。
王巢既然把图送来,就不会给他不可靠的路线。
他只是说:“铁鹰,突袭得手后,燕帝的两位义子不需要活的,那两万燕骑,尽量要活的。”
赵铁鹰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
府帅要的,不止是东都六州。
他要的是人。
两万经历过战阵的燕军精骑,只要打散重编、充实马匹、稍加训练,就是龙亭军的新锐骑兵军团。
而带兵的那两个燕帝义子,还是好好的送他们上路吧。
“王巢那边,”陈默说,“告诉他:郑州大营被袭之日,就是他闪击潼关、控制要道之时。”
他看向张初然:“潼关得手后,你率武卫军接防。”
张初然总算明白为何他被特意叫回来。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舆图前众人散去。
陈默独自站了很久。
他的手还按在王巢那张密图上,指尖恰好压在那行小字上:“青萝谷,可伏精骑三千。”
三千精骑。
东都六州。
河北道。
潼关。
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从未见过的画面:一个人独坐洛城官署,面对满案舆图,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。
他写的时候,在想什么?
是在权衡利弊,还是在计算人心?
或者他只是像自己此刻一样,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。
陈默缓缓收回手。
“王巢,”他轻声说,“你可真会挑时间。”
开阳六年,八月末。龙亭。
战报如雪片般飞入军府节堂。
每一封拆开,都有人低声诵读。
每一封读完,堂中都会静默片刻,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肃穆。
八月十三,郭靖率五万朔方军自齐州北上,连克棣州、沧州、景州。
宇文卫仓促应战,被郭靖以正面牵制、侧翼迂回之策击溃于永济渠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