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心中一紧:“先生,节堂之事你主持。我就先回府了。”
原来的公主府,如今已是宋王府。
李绾伏在榻上,肩头剧烈耸动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裴明岚守在门口,见陈默来了低声道:“殿下知道陛下驾崩后,一直强撑着,刚才实在撑不住了……”
陈默点点头推门而入。
李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。
那张素来明艳的脸上满是泪痕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她看着陈默,嘴唇颤抖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呜咽。
陈默走过去,在榻边坐下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。
“夫君……父皇……父皇他……”李绾终于哭出声来,死死抓住陈默的衣襟浑身颤抖。
陈默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。
李绾与开阳帝感情深厚,那是她的亲生父亲,是从小宠爱她的父皇。
不论开阳帝如今在朝堂、民间的名声如何,起码对于李绾,他是合格的父亲。
哭了许久,李绾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她抬起泪眼看着陈默:“夫君,你说父皇是不是被他们害死的?”
“绾儿,”陈默斟酌着词句,“陛下驾崩之事,朝廷自有说法。咱们远在龙亭,不宜妄加揣测。”
李绾看着他泪水又涌了出来:“可我不信父皇是暴疾而薨。他虽身体不好,但御医一直调养着,怎么会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陈默沉默片刻轻声安慰:“有些事,想多了伤神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身子,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。”
李绾身子一颤,下意识伸手抚上小腹。
那里已经高高隆起,快五个月了。
李绾靠在他肩上声音沙哑:“父皇待我不薄。小时候他常抱我。后来他登基了,忙了,见得少了。可他心里是有我这个女儿的。”
李绾声音越来越低:“我知道他做了很多错事。杀兄、弑父、信阉宦、纵容母后……可他是我父皇啊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半晌,她深吸一口气:“太医说了,怀着孩子不能太过悲伤。我得为腹中的孩儿着想。”
她说着眼泪却又涌了出来,连忙用帕子擦掉,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我没事了,夫君去忙吧。”
陈默看着她的样子心中酸涩。
但他知道,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慢慢愈合。
“绾儿好好休息。我晚上再来陪你用膳。”
走出内室,陈默对裴明岚叮嘱:“好生照看绾儿。若有异常,立刻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
回到节堂,张举还在。
见陈默进来,他递过一份文书:“邸吏抄回的消息。”
陈默接过,扫了一眼。
太子李儋继位,尊张皇后为张太后,封李辅为忠王,加九锡,开府仪同三司,总领朝政。
“忠王……”陈默冷笑。
张举摇头:“李辅如今权倾朝野,封王不过是早晚的事。张太后想借他制衡朝臣,殊不知这是养虎为患。”
“裴钧和杨文渊都辞官了,朝中还有谁能制衡李辅?”陈默问。
张举叹息,“剩下那些要么是李辅的人,要么噤若寒蝉。永熙帝年幼,张太后干政,李辅掌权。这朝廷,怕是要乱了。”
陈默走到地图前,看着安城方向,“永正帝那边,檄文还没录到吗?”
“刚到了。”张举取出另一份文书,“这是探子抄来的副本。”
陈默接过展开,越看越冷。
檄文字字诛心,历数开阳帝“弑父杀兄”之罪,又指其纵容皇后、宦官,害死齐王、赵王、代王、凉王。
最后直接质疑开阳帝之死:“何期暴疾而薨?得利者谁?太子、张后、李辅三人而已!此非弑君篡位而何?”
“好一手离间计。”陈默放下檄文,“永正帝背后有高人。”
张举点头:“这是阳谋。檄文一出,朝中必生猜疑。那些原本就不满张太后干政、李辅掌权的官员,心中岂无波澜?新君的皇位,从此坐不稳了。”
“永熙帝那边如何反应?”
“据报,永熙帝大怒,张太后也大怒,要调兵先灭永正帝。但李辅拦住了。”
陈默挑眉:“李辅倒清醒。”
“李辅说,永正帝此举,一是想让朝廷内乱,二是想引鱼恩攻打剑关,借地利消耗朝廷钱粮兵力。张太后冷静下来,同意了李辅的建议。”
陈默点点头:“李辅这人,确实不简单。”
“不过永熙帝还是不甘心。”张举继续解释,“他提议朝廷也发明诏,指责蜀地世家是反贼,说所谓的永正帝根本不是开阳帝的侄子,而是蜀地世家随便找来的傀儡。”
陈默笑了:“这倒是个好主意。真假不重要,重要的是搅浑水。”
“朝廷和蜀地你来我往,发了四五道檄文。”张举也笑了,“听说安城的百姓,如今最爱看的就是这些檄文,比说书先生的传奇故事还精彩。”
陈默心中忽然一动。
话语权。
这些檄文你来我往,看似热闹,实则受众有限。
能看到的,都是识字有官身的人。
普通百姓,哪里知道这些?
但如果有一种东西,能让消息传遍千家万户呢?
“先生,”陈默忽然道,“你说,咱们办一份报纸如何?”
“报纸?”张举一愣。
陈默眼中闪着光:“就是把朝廷的消息、各道的消息、商路的消息、奇闻异事,印在纸上,卖给百姓看。”
“这……”张举迟疑,“百姓识字的不多。”
“所以才要办。正因为识字的不多,我们更要办。让那些识字的读了,再讲给不识字的听。久而久之,消息就传开了。”
他站起身在节堂中踱步:“你看,朝廷有邸报,但那东西只送到州府,内容也都是皇帝起居、诏书、奏章、人事任免。普通官吏都看不到,更别说百姓了。”
“但我们办报,可以发到各县、各乡、各村。让所有人都知道,这天下发生了什么,朝廷在做什么,龙亭军在做什么。”
张举眼睛渐渐亮了起来:“节帅这是要争夺民心?”